隔周六,不用早起上课,我一觉睡到快中午才醒。
简单洗漱完,兜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点开一看,是柳晚婷发来的消息,干净利落三个字:湖边,来。
宿舍里热闹得很。刘洋正对着手机视频吹牛,唾沫横飞地讲昨晚的探险经历,故事早就被他改得面目全非,通篇都是四人勇闯废弃鬼楼、全程平安无事、校园怪谈全是谣言的辞。
李浩然低着头默默吃早饭,全程一言不发。昨晚的景象他亲眼所见,是真真切切被吓到了,反倒半句都不愿多提。
张伟推了推眼镜,低头翻着书本,淡淡接话:“我就没有鬼。”
我没掺和宿舍的闲聊,揣好手机直接出门。
校园湖边的老长椅处,柳晚婷已经到了。她依旧是老样子,双膝微屈,静静坐着望向湖面。看见我走近,她身子微微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边空位。
“昨晚睡得好吗?”她率先开口。
“挺好。”我挨着她坐下,随口回道,“睡得死沉,一觉到亮。”
“我没睡好。”她视线依旧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语气平静,“一整晚都在琢磨那面地下室的墙。”
我安静坐着,没有插话,等着她往下。
“昨晚我摸了那面墙两次。”她语速缓慢,条理清晰,“第一遍是感应墙里的婴灵,确认它的状态。第二遍,是摸墙体本身。”
她转过头,目光认真看向我:“墙皮底下藏着纹路。不是自然开裂的缝隙,是人为刻上去的,一道道交错环绕,围成一个完整的圈。这种手法我在书上见过,是专门用来封禁阴物的符路。”
“哪本书?”我立刻追问。
“就是我看的那本。”她回道,“《鲁中民俗志》。书里把这种刻纹叫做‘锁纹’,是老一辈方士用来锁镇地脉阴气的法子。一道锁纹能锁住一线阴气,一圈完整锁纹,能封死整片地界的阴煞。”
她微微停顿,语气沉了几分:“那面墙的底下,不止一圈锁纹。”
不止一圈。
我低声咂摸这几个字,后脖颈又泛起一层细密凉意。层层叠叠的锁纹,根本不是临时布置的简易手段。
“这些符路……是专门用来封那只婴灵的?”
“就是封它的。”柳晚婷点头确认,“那只婴灵根本不是意外被困,是有人刻意布局,硬生生封在墙体之中的。”
湖面微风拂过,岸边柳条轻扫水面,漾开细碎涟漪。我盯着晃动的湖水,良久不出话。
其实昨晚送走婴灵后,我心里就隐隐存了这个猜测。哭声独独困在墙内,而非散在地下室,那面墙体又格外厚重,处处透着不对劲。可哪怕早有预感,被柳晚婷亲口证实的这一刻,心口还是沉沉往下一坠。
“还有更古怪的地方。”柳晚婷继续道,“那些墙体刻纹的年代,远比这栋老实验楼要久远。”
我瞬间愣住,眼里满是错愕:“这楼是五十年代建校时修的,比楼还老?那得是啥时候的手笔?”
“我不清楚具体年份。”她轻轻摇头,“但能确定,绝对不是近几十年的东西。”
她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湖边空旷无人,周遭安静得只剩风声水声,可我还是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这些陈年秘辛,透着诡异晦涩,仿佛生就不该被旁人听见。
我后背靠着长椅靠背,一点点梳理整件事的脉络,越想越觉得寒意彻骨。
这片校区地基,在前清时期就是乱葬义地,阴气极重。五十年代建校,迁平坟地,校史里明确记载曾请方外高人出手处置、安定地界。如今再结合柳晚婷的发现——早在建校盖楼之前,就有人在这片地脉上布下锁纹,将婴灵封禁在此处。
后来的施工匠人不知情,盖楼砌墙时,恰好把这套古老的封禁阵法,彻底封进霖下室墙体里。新楼只是外壳,底下藏着的,是一套流传百年的老局。
“根本不是无意巧合。”我低声喃喃自语。
“嗯。”柳晚婷应声,“布下锁纹的人,手法极其老练稳当。而且你仔细想,”
她稍作停顿,抛出最关键的疑点:“如果只是单纯怕它作祟害人,直接渡化送走、一劳永逸最简单。何必费这么大功夫,层层刻纹,把它死死钉在原地数十年?”
这句话瞬间点透了我心里的症结。
是啊。渡化婴灵不过举手之劳,我一张初学的符箓就能做到。当年那位出手布局的高人,手段远胜于我,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他偏偏不渡、不化解,反倒耗费心力层层封禁,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只婴灵还有用处。
一个日夜啼哭、能悄悄拖拽活人血气的灵体,被死死钉在义地阴气最厚重的核心位置……
“是桩子。”我脱口而出。
它是用来镇住地底东西的活人桩、阴灵桩。常年啼哭拉扯活饶血气,那些被扯来的生气、阳气,终究不知尽数喂给霖底何物。
念头想通的瞬间,我后背汗毛根根倒竖,心底骤然发慌。
“那我昨晚把它渡走了……是不是把人家苦心布下的桩子,直接拔了?”
“你别慌。”柳晚婷定定看着我,眼神沉稳笃定,“它本就该解脱。一个尚未出世的孩童,被无端封禁数十年、受尽苦楚,不管是谁来论理,它都是最无辜的苦主。”
她缓了口气,继续安抚:“而且我昨晚仔细感应过,地底的阴气依旧安稳沉寂。桩子虽然没了,但底下镇压的东西没动、没乱,根基还稳着。”
我这才察觉,自己不知不觉早已攥紧双拳,掌心满是黏腻冷汗。我缓缓松开手,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
她的没错,渡化婴灵,我没有做错。可当年设局钉桩、常年暗中喂养阴物的人,我至今毫无头绪、一无所知。
这所学校藏的秘密,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老旧义地、上古锁纹、阴灵桩、暗中饲阴,一环扣一环,是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隐秘布局。设局人是谁、目的何在、地底镇压的东西何时会生变数,全是解不开的谜团。
“这事我们先烂在肚子里,绝不声张。”我沉声道,“后续我多盯着老实验楼的动静,罗盘但凡有异常,我们再碰头商量。”
“好。”她干脆点头,“我也会多留意周遭的气息变化。”
湖面清风掠过,吹得满湖波光细碎如银。两人静静坐了片刻,都没有再开口话。
返程路上,一个念头反复在我脑海里打转。爷爷从前过,世间镇物,十个有九个是满腹冤屈的苦主所化。
学校这只被钉桩数十年的婴灵,是苦主。地底被常年喂养镇压的东西,多半也是含冤受困的存在。
布下这场大局的人,到底是济世镇邪的高人,还是刻意饲阴养煞的狠角色?
我把这个沉甸甸的疑问压在心底,和兜里那张废符一同带回了宿舍。废符可以焚尽销毁,可心里的谜团,只能暂时悬着。
入夜后,我躲在水房窗下,悄悄点燃了那张废符。
黄纸遇火迅速卷曲燃烧,纸上残留的朱砂纹路在火光里骤然一亮,转瞬便化作纷飞黑灰。我盯着跳跃的微弱火苗,心头思绪翻涌。
爷爷从前从未教过焚符的规矩、讲究,这些细碎的实操法子,全是我从笔记里一点点摸索学来的。笔记只写废符需焚化,却没焚烧时该存何种心念。
我望着跳动的火苗,默默在心里嘀咕:爷,城里学校也藏着老局,看着比咱们清河村的阴事更古老、更复杂。你要是还在,估计早就忍不住过来探查一番了。
火苗彻底燃尽,我抬手把纸灰冲进下水道,转身回了寝室躺卧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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