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化符贴上墙面的瞬间,萦绕不绝的哭声骤然停歇。
不是缓缓减弱消散,是彻彻底底、戛然而止,像有人猛地掐断了声源。整间地下室瞬间坠入死寂,静得骇人,连头顶管道滴落水珠的嗒嗒轻响,都变得格外清晰刺耳。
我们三人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六道目光死死钉在墙上那道新鲜的符纸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默数了三四秒,墙面的细裂缝里,缓缓渗出来一缕白烟。
烟丝纤细笔直,顺着符纸边缘的缝隙悠悠钻出,在半空慢悠悠旋了一圈。那一圈转得极慢,不疾不徐,像一个被困数十年的孩童,临走前最后回望一眼囚禁自己的漆黑牢笼。
片刻后,白烟彻底散开,消融在潮湿的空气里,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我盯着那片空空荡荡的空气,胸口莫名发闷,泛起一阵酸涩。
方才渡化的时候,我没念经、没烧纸,简简单单只贴了一道符,再无别的举动。可这被困几十年的东西,就这么安安静静顺着符力走了,干脆又温顺。它好像从几十年前被封进墙内开始,就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渡它解脱的人,等这一张救命的符。
与此同时,我胸口积压许久的闷滞感骤然消散。地下室盘踞不散的阴冷土腥味淡了大半,不再闷人刺骨。头顶那根一直滋滋漏电、明暗闪烁的老旧灯管,电流杂音响了两下,忽然稳定下来,灯光变得平实透亮,稳稳照亮整片地下室。
柳晚婷轻声开口:“它走了。”
我双腿一软,侧身重重坐在旁边积灰的旧木箱上。后背的校服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手心的汗水更是把兜里剩余的几张符纸尽数泡得发软发皱。搁置多年的木箱早已腐朽不堪,经我一压,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响,堪堪没有散架。
李浩然下意识伸手要来扶我,我抬手摆了摆,自己撑着膝盖稳住身形。
成了。
渡化符真的成了。爷爷传下来的法子,哪怕走出清河村,依旧管用。
心底悬了两个月的石头彻底落地。这两个月熬夜苦练符箓不算白费,笔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从来都不是空洞的文字,是实打实能解决阴邪怪事的手艺。换做爷爷在世,亲眼看见我画出这道符、平稳渡化婴灵,大概率也会淡淡点头,上一句还校
“我滴个亲娘……”
李浩然僵在原地,双眼瞪得浑圆,目光反复在墙面和我身上来回扫视,足足看了三四遍,才磕磕巴巴挤出完整的话:
“你、你真会这个?”
我没应声,坐在木箱上缓缓调匀呼吸,心里暗自嘀咕:这才哪到哪。
放在我们清河村,这就是最入门的活。东岗哭坟的怨魂、村口槐树缠饶阴翳,随便拎出来一桩,场面都比这里凶险得多。只是这些话没法跟他细,了他也未必能懂。
“祖上传的土法子。”我抬手敷衍摆了摆,“就是安神驱阴的门道,跟乡下烧炕熏艾草一个道理。出去别到处瞎嚷嚷,被学校听见,扣我个封建迷信的名头,少不了挨处分。”
“我懂!我绝对闭嘴!”李浩然脑袋点得跟啄米似的,还想凑过来追问细节,被我一个冷眼神直接堵了回去。
柳晚婷独自走到墙根,再次抬手抚过冰凉潮湿的墙皮。指尖摩挲片刻,她收回手,眉头微微蹙起。
我见状开口问她怎么了,她只轻轻摇头:“回去。”
我没再多问,弯腰把笔记、朱砂、黄纸一一收回书包,连那张画废的符纸也仔细收好,不敢随意丢弃。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厚重的墙体。
墙面依旧暗沉潮湿、平平无奇,可耳畔再无半点孩童啼泣,整片空间干干净净,再无阴滞气息。
顺着台阶往上走,刚出铁门就看见刘洋扒着门缝探头探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原地蹦起来。
“哎妈呀——原来是你们!咋样咋样?里面到底听见啥动静没?”
“听见了!孩哭、喊妈妈,清清楚楚——”李浩然抢着就要实话。
“夜里风刮过墙缝的声响,听着像哭声而已。”我飞快打断他,“白跑一趟,啥怪事没有,赶紧回去。”
刘洋半信半疑,但看我们三人完好无损、神色平静,也就没再多纠结,嘴里反复念叨着吓死个人,转身就往校外走。
这子嘴上不停嘀咕害怕,脚下速度却飞快,一路蹿在最前头,像是身后有东西追赶。走到树林边缘,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我。
“陈易,你那哭声,真的是风声?”
“真的。”我语气笃定。
“那就好。”他明显松了一大口气,咧嘴笑了,“我就嘛,这世上哪来的鬼神。”
身后的李浩然听得满脸不屑,撇嘴就要拆台,被我狠狠瞪了一眼,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有些没必要的恐惧,没必要强行戳破,让他安稳过日子也好。
穿过树林的路上,李浩然刻意放慢脚步,蹭到我身边,压着极低的嗓音追问。
“陈易,你别拿糊弄刘洋的话搪塞我。我全程看得清清楚楚,符一贴、白烟一出,哭声立马就没了。你跟我实话,你到底啥来头?”
“清河村的,种地的。”我随口回道。
“种地的能会这本事?”他满脸不信。
“我们村地界邪门,种地的都得会两手防身。”
他被我噎得没了话语,闷头琢磨半,又心翼翼开口:“那我以后要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能找你不?”
“能。”我点头,提前好规矩,“收费的。”
“多少钱?”
“一顿饭。”
“成交!”他立马乐了,紧跟着又凑趣补了一句,“那我办个年卡,长期预定。”
我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这子心理素质是真的好,刚经历完阴邪怪事,转眼就能恢复常态开玩笑,比刘洋稳太多。
走回宿舍楼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众人正要分开上楼,柳晚婷忽然开口叫住我。
“陈易。”
我转头回望。她站在昏黄路灯下,静静看了我两秒,语气平稳认真:“今那道符,画得挺好。”
完,她便转身径直上楼。
我愣在原地片刻,浑身积攒的疲惫,莫名散了大半。
洗漱完躺回床上,刘洋和李浩然已经响起均匀的呼噜声。我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床板,把今晚的所有事在脑海里复盘了一遍。
婴灵顺利被渡化,算是一桩圆满好事。可我心底的疙瘩依旧没能解开。
那孩童灵体,分明是被人刻意砌进墙里、常年禁锢。圈住它的人是谁?柳晚婷口中那个喂养地底镇物的人,又是谁?
我把常年被喂养的婴灵送走了,那暗中喂养簇阴物的人,来日再来,又该喂养何物?
还有柳晚婷。她第二次触摸那面墙体时就皱起了眉,一路沉默不语,还特意叮嘱我回去再。她藏着的话,大概率不是什么事。
无数疑问堵在心头,没有半点头绪。
也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睡个安稳觉再。
我翻了个身,闭眼没多久便沉沉睡去。这一晚,是我开学以来,睡得最踏实、最深沉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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