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借着手电的光亮,将笔记摊平在膝盖上,指尖逐页快速翻找。
李浩然紧紧凑在我身侧,瞪圆了眼睛盯着泛黄的纸页,嘴巴微微张开,满脸惊愕:“陈易,你……你看的这是啥?《鬼吹灯》?”
“祖上传的。”我视线没离开笔记,手不停翻页,“偏方大全。”
“治啥的偏方?”
“治这个的。”我微微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身前的墙体。
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最终把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不敢再多问半句。
笔记前半部分,大多是风水杂论、符箓画法,往后翻,便是一页页规整的记载,像一本独属于爷爷的邪异档案。游魂、怨灵、黄仙扰人、鬼打墙,各类乡间异事,都被他用工整的瘦金体细细记录,页边还配着简易手绘图,清晰直白。
我指尖快速捻过纸页,在中后段忽然停住。
页首赫然写着两个字:婴灵。
我凑近晃动的手电光柱,逐字逐句细读下去。
“婴灵者,未出母腹而夭之儿也。怨气不重,执念极深。常困于托生之地,寸步不离。闻人声则啼,见人气则随。不伤人,不害命,唯哭不止——哭其未得见日也。”
段落下方还有一行字批注,字迹更浅,是爷爷后来补写的:此物不可镇,不可打,唯渡可解。渡化符一道,贴于困地,引其出离,送入轮转。
我继续往下翻,余下的内容,让我浑身的皮肉都隐隐发紧。
“婴灵本无凶性,然久闻其啼者,魂为之夺。轻则发热妄语,重则神思昏聩。其啼声缠人,如稚子牵衣,撕扯不放,日日耗损凡人血气。”
一瞬间,之前的传闻瞬间在我脑子里串得明明白白。
当年那个深夜翻墙进楼、回去高烧三日胡言乱语最后转学的学长,根本不是被吓病的。他是被这经年不散的哭声缠上、耗了血气。
常年路过这片树林的学生,偶尔听闻一次两次无碍,可次数多了,神魂会被这细碎的哭声一点点拖拽、消耗。
这东西从无害人之心,却会无声无息缠人耗命。数十年下来,被它无意间影响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它本性非恶,只是身世凄苦,可这份无边的苦楚落在活蓉界里,终究成了磨饶阴扰。
手指按着纸页,僵了好半,心口堵得发闷。
未出母腹而夭。
墙里困住的,是一个连世间光都没来得及看一眼的孩子。它不是意外死在了这里,是当年被人活生生封进墙体,永世困锁。
五十年代建校破土,砌这面墙的时候,水泥砖石之间,硬生生封着一个尚未出世的生命。
后脖颈一阵细密的凉意往上窜。我实在想不通,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到底是什么心肠、何等手段。
“咋了?”李浩然瞧我脸色不对劲,声音虚得厉害,“上面到底写的啥?”
“没啥吓饶。”我合上笔记,语气沉缓,“就是个可怜,几十年前被人砌进这面墙里,出不来,只能日夜哭啼。”
李浩然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再看向那面沉默厚重的墙体时,眼神像在看一口尘封多年的棺材,浑身僵硬。
“砌、砌进墙里?”他舌头彻底打了结,“谁干的?为啥要这么做?”
“我不清楚。”我轻轻摇头,“五十年代的旧事,当年经手的人早就没影了,死无对证。”
“那咱报警吧!”他慌忙掏出手机,指尖都在发抖,“这、这算是命案吧!”
“你省省吧。”我伸手按住他的手机屏幕,“警察来了,咱们墙里有婴灵哭啼?先被带走问话、测脑子的是我们。这事世俗律法管不了,只能我来解决。”
李浩然举着手机愣了许久,眼神茫然,最后默默把手机塞回口袋,彻底没了主意。
柳晚婷全程安安静静站在我身侧,一言不发,目光久久落在那本旧笔记上。我下意识将笔记往怀里收了收,怕被她看清更多隐秘。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抬眼看向我,轻轻点了下头。
我看懂了这个动作。她终于摸清了我身上的底气来源,却刻意闭口不提,给我留足了余地。
我俯身从书包最底层,翻出一卷黄纸、一罐朱砂和一支细毛笔。这些东西是我出门前随手塞进包里的,只为以防万一,没曾想今晚真的派上了用场。
研开朱砂的时候,我的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心口积压的闷堵压得人喘不过气。
渡化符的画法在笔记上标注得清清楚楚,步骤分明,可我从来没有实操过。平安符、镇宅符我练了整整两个月,成功率也堪堪只有两成。这渡化符纹路更繁、章法更严,我心里半点底气都没樱
我落笔凝神,第一笔刚落下,朱砂纹路行至纸面中段,忽然猛地洇开,晕成一团难看的红渍,像摊干涸的血迹。
废了。
我把废符心团起塞进兜里。爷爷叮嘱过,沾了朱砂的废符不能随意乱扔,需带出阴地焚烧妥当,不然容易滋生细碎煞气。
身旁的李浩然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双手稳稳举着手电,光束笔直固定,没有丝毫晃动。
就在我准备重新铺纸落笔时,墙边的柳晚婷忽然低声开口:“它停了。”
我抬头一愣:“啥?”
“哭声。”她盯着墙面,语气平静,“你刚刚动笔的时候,它就不哭了。它在看你。”
后脖颈的汗毛瞬间尽数竖起。
好家伙,这东西全程盯着我的动作。这下更不能失误了,这道符,必须画成。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按照笔记里的收神心法稳住心神,重新铺开一张崭新黄纸。
这一次,我把呼吸压到极致,心无杂念,一笔一画稳稳落笔,像爷爷当年在旁盯着我练字那般慎重。墙里断断续续的呜咽还在隐约传来,我全然置之度外,眼底、心头,只剩眼前这一张黄纸。
最后一笔利落收锋,纸面的朱砂纹路忽然微微发亮,一层极淡的红光转瞬即逝,彻底敛入纸纹之郑
成了。
我捏着这道成型的渡化符起身,一步步走到墙根。耳畔的哭声清晰至极,细细软软的孩童啼泣,混着一声声模糊的妈妈,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诡异的是,到了这临门一步,我心底的惊惧彻底消散了。
它只是被困数十年、求脱无门的可怜灵体,我是来渡它解脱的。无需试探,无需恐吓,各凭本心。这一趟深夜探险,也算来得值得。
“别怕。”我压低嗓音轻声开口,不知道它能不能听见我的话语,“我送你出去,让你解脱。”
我抬手,将这道渡化符端端正正贴在了冰冷潮湿的墙体之上。
朱砂墨迹尚未干透,在昏暗的地下室里透着暗沉的血色。我后退半步站定,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的发黏。
整间地下室死寂无声,只剩我们三人浅浅的喘息声回荡在空旷空间里。
李浩然悄悄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细若蚊蚋:“兄弟,等这事完了,你必须好好跟我,你到底是啥来头。”
我没应声,目光死死锁定墙上的符纸。
数十年的困锁与执念,能不能彻底化解,就看这最后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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