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也就十几级,不算长,可我每一步都踩得极沉,慢得磨人。
手电光柱贴着两侧墙面扫动,照出一片片深浅交错的水渍,墙皮被泡得发涨、微微起皮。越往下走,地底的气息越浓,阴冷的土腥味混着腐朽潮气扑面而来,和乡下乱葬岗的味道近乎一样,只是更闷更滞。像是这片浊气被死死封在地下几十年,反复发酵,闷得人胸口发紧。
地下室层高比正常楼层矮半截,看格局早年应该是锅炉房,废弃后改成了储物间。靠墙立着几排老旧铁架,上面堆满锈蚀的铁管、老化电线,还有几只腐朽开裂的木箱。头顶管道挂满细密水珠,一滴接一滴砸在地面积水中,嗒、嗒的轻响,在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李浩然举着手电胡乱扫视,瞥见墙角一只变形的破搪瓷缸,眼神一晃竟看成了人头,自己猛地打了个哆嗦。刘洋紧紧贴着墙根一点点挪,双手死死攥着手电筒,胸膛起伏急促,呼吸声粗重得很。
柳晚婷走得不急,目光稳稳扫过四面墙壁,视线专注,像是在搜寻藏在暗处的痕迹。
“我,”李浩然压低嗓音,硬撑着挤出一点笑意,刻意冲淡压抑的氛围,“这儿除了灰就是锈,能有啥古怪?那帮学长纯属自己吓自——”
最后一个字直接卡在喉咙里,彻底咽了回去。
细碎的哭声,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呜呜咽咽的,调子又轻又细,像年幼的孩童,隔着一层厚厚的阻隔,断断续续飘过来。哭两声,就含含糊糊喊一声“妈妈......”,软糯的童声裹着委屈,哭完又接着低低啜泣。
声音不算洪亮,可在死寂空旷的地下室里,清晰得仿佛紧贴着耳膜响起。我们三人瞬间僵在原地,没人敢动分毫,手中的手电光束全都定格在半空。李浩然嘴巴微张,方才硬挤出来的笑意僵在脸上,模样比哭还要难看。
我凝神细辨声源,头皮一阵阵发紧,浑身皮肉都绷得发僵。这哭声不是来自角落、不是来自暗处,分明是从左手边那面厚实的墙体里面透出来的。
李浩然对着花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风?他那是先把自己安全放出去了。”
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也好,少一个吓得腿软的人,我反倒不用分心照看。
掌心死死攥着平安符,后背阵阵发麻,腿肚子悄悄发紧、微微发酸。完全不怕是假的,那孩童哭声钻进耳朵里,像细软的猫爪反复挠着心口,又瘆得慌,又莫名让人心里发堵、发酸。
李浩然没跑,就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撬棍高高举在胸前,双腿抖得厉害,却还嘴硬逞强:“我、我不怕,我就是……刚才站久了肌肉抽筋。”
“嗯,抽筋。”我淡淡应声,“手电拿稳了,别乱晃。”
“我没晃,是这楼本身在晃。”他声辩解,语气透着心虚。
我没再接话,硬着头皮朝着那面传声的墙体挪了两步。哭声就近在墙后,近得仿佛一墙之隔就能触碰,头皮发麻的感觉一阵接一阵往上涌。活了二十年,我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害怕能具体到后槽牙发紧、舌根发沉。
柳晚婷比我镇定太多。她缓步走到墙根,静静伫立片刻,认真听着墙后的动静,随后抬起手,轻轻贴在潮湿的墙皮上。
墙面冰凉潮湿,沁着刺骨寒气,她的手掌稳稳贴在上面,一动不动,像老中医搭脉问诊一般,细细感知着墙内的异样。
十几秒后,她缓缓收回手,转头看向我,声音压得极低:“里面有个东西,困了很久了。”
“东西?”李浩然的声音瞬间变调发颤,“啥、啥东西啊?”
“很的东西。”柳晚婷没理会他的慌张,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它出不来。之所以一直哭,是因为被困得太久,挣脱不开。”
“出不来?”我死死盯着眼前厚重的墙体,“这墙后头……是空的夹层?”
“不是空的。”她轻轻摇头,指尖在墙皮上轻轻划过,“这面墙比地下室其他墙体都厚,内部是完全封死的。它被卡在墙体的缝隙里,活动的地方极。”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刚刚数过,它哭一阵、停一阵。停下的时候不是歇息,是在安静听外面的动静。它知道我们进来了。”
我悄悄咽了口发干的唾沫,低声问:“它凶不凶?”
她轻轻摇头,语气很轻:“不凶。就是……很可怜。”
可怜这两个字落下,我心底翻涌的惊惧莫名散了大半。
是啊,墙里的东西,一遍遍带着委屈哭着喊妈妈。不管它究竟是何物,执念深重、哭啼不止,和当初东岗坟前哭坟的女人一样,都是被执念困住、受尽煎熬的苦主。
我又想起她之前在楼上的话——被人圈在这里,走不了。
圈住它的人是谁?和柳晚婷的、常年喂养簇镇物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个?
把一个弱的东西困在墙缝里,像封一坛旧酱一样,长年禁锢、刻意喂养,一锁就是几十年,到底图什么?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疑惑,稳住心神回头看向李浩然:“帮我举好手电,对准这面墙。”
“你、你要干啥?”他语气满是忐忑。
“翻书查个方子。”我卸下双肩包,拉开拉链,“别怕,我心里有数。”
李浩然举着两把手电凑近过来,眼睛瞪得浑圆,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知高地厚的疯子。我没空跟他多做解释。
手摸到书包里笔记硬实的封皮,悬着的心瞬间落定、踏实下来。爷爷的这本笔记,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类阴邪异事、化解法子。墙里的东西只管哭,我只管翻书找对策。
来也怪,踏入这栋楼之后,我一直浑身紧绷、心神不宁。可真到了要翻笔记处理问题的这一刻,双手反倒稳了,半点不抖。
我忽然想起笔记开篇写的道理:人之所以怕邪祟,是因为未知。一旦摸清来路、知晓根底,它就只是一桩能解决的事。凡事有因,必有解法。
翻开笔记前,我最后抬眼扫了一眼那面厚重的墙。
细碎的哭声依旧没停,一声接一声,软糯又委屈,反复喊着妈妈。
冰冷的墙体死寂不动,可墙内的哭声鲜活又悲凉。当年亲手把这东西砌进墙里的人,动工的时候,有没有听见这一声声绝望的啼哭?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我迅速压下纷乱思绪。
先办正事。被困在墙缝里哭了几十年的东西,也该有人好好管一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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