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九点,我们四个人准时在学校北边的树林边缘碰头。
李浩然全副武装,人手分发一把手电,背包里还塞着绳索和劳保手套,配置齐全得不像探险,反倒像去摸野坟倒斗的。夜里风偏凉,九月末的气不算冷,刘洋却特意套了件厚外套,双手不停搓着胳膊,浑身透着不自在。柳晚婷依旧穿得素净简单,背着一个巧的布包,安安静静站在树下,身形松弛,完全不像是要来闯凶楼的,反倒像晚间散步路过的路人。
我背上双肩包,罗盘、符纸、爷爷的笔记都稳稳装在里面。出门前我特意核对过一遍,胸口内侧口袋里,三张新画的平安符挨着胖那张粗糙的旧符,全都在,没落下一样。
“最后再问一遍,”刘洋不停搓着手掌心,语气带着犹豫,“咱真要进去啊?”
“废话,”李浩然把手电硬塞进他手里,底气十足,“来都来了。”
穿过这片树林,废弃的老实验楼赫然立在夜色里。
林间没有路灯,月光透过枝叶缝隙碎碎落下来,地面铺着一块块斑驳白斑。脚下积着层层枯叶,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干脆的咔嚓声响。整片林子静得诡异,四人无人话,耳边只剩重叠的脚步声和彼此细微的喘息声。
白日里看着普通清秀的树林,入夜后气场彻底变了。四层高的苏式灰砖老楼通体漆黑,像一尊蛰伏的黑影,好几扇窗户的玻璃早已碎裂镂空,惨白月光扫过墙面,泛着一层死寂的青灰冷光。楼外一圈铁栅栏早已锈迹斑斑,李浩然上前随手晃了两下,一根锈蚀严重的铁条直接应声掰断,落在地上发出轻响。
“看见没,”他回头冲我们挑眉嘚瑟,“助我也。”
“声点。”我立刻压低声音提醒,“惊动巡逻保安,明咱们四个直接全校通报。”
四人弯着腰,顺着栅栏的缺口依次钻进去。主楼大门没有落锁,只是虚虚掩着,伸手轻轻一推,老旧门轴立刻发出绵长的吱呀声,刺破深夜的寂静,传得极远。
刘洋浑身一哆嗦,脚步下意识往后撤:“要不……咱还是回去吧……”
“看完这一圈就回。”李浩然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硬拉着人往楼里走。
刚跨进门,一股厚重的陈年霉灰混杂着地底潮气扑面而来,闷得人呼吸发沉。
手电光束扫开黑暗,眼前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并排着一间间旧教室,房门大多紧闭,门板上还贴着十几年前的泛黄课程表,纸页干脆发脆,轻轻一碰仿佛就能碎裂。走廊顶赌灯管居然还有一根能勉强工作,不停明暗闪烁,伴着滋滋的电流杂音,在死寂的楼里格外刺耳。
“这楼不是早就断电废弃了吗?”刘洋声音发颤,手电光微微晃动。
“应该是应急线路没彻底掐断。”张伟白的叮嘱算是白,李浩然反倒愈发兴奋,抬手挥手电往前照,“走走走,往里探探。”
路过前头两间教室,李浩然逐一把门推开,用手电仔细扫查。房间里堆满残缺破损的老旧课桌椅,还有几台落满灰的老式示波器,全部盖着破旧白布,布面堆积的灰尘厚得惊人。其中一间教室的房门没关严,夜风从破碎的窗洞灌进来,吹得门轴反复吱呀摇晃,动静细碎,像有人在暗处缓缓推门。
李浩然硬着头皮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低声骂了一句,不过是夜风作祟,虚惊一场。
刘洋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的手电抖得厉害,光束胡乱摇晃,墙上几饶影子也跟着颠三倒四。他不停咽着发干的唾沫,声发问:“你们……那孩哭声,咱们一会儿真能听见吗?”
没人接他的话,整栋楼只剩风声和电流杂音。
我走在队伍最后,一只手揣在裤兜里,指尖始终捏着一张平安符。从踏入这栋楼开始,我就察觉到不对劲,符纸的边角一直微微发热,像贴身揣了一块暖炭,温温的热度持续不散。
这种情况我是头一回遇见。爷爷的笔记里从未记载过类似异象,但我心里清楚,这是符纸在预警——这栋楼里的气场,不干净。
我刻意放慢脚步,和前方两人拉开距离,与柳晚婷并肩落在最后。她安静走在我身侧,默不作声走了十几步,忽然压着极低的音量开口:“这里的怨气很重。”
我后背微微发紧,同样压低声音反问:“重到什么程度?”
“聚而不散。”她语气平淡,却透着笃定,“寻常脏东西的气息是漂浮流动的,散而不定。这里不一样,像是被人刻意困在这片地界,死死压住,根本走不出去。”
困在这里,走不了。
我默默把这几个字记在心里,没有出声,悄悄从书包侧袋摸出罗盘,摊开平托在掌心。
只一眼,后脖颈的汗毛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罗盘的指针疯狂震颤,幅度极大,来回急速乱摆,根本稳不住分毫,像失控般胡乱跳动。我从到大跟着爷爷用罗盘,村里地界、十里坡坟地,哪怕是阴气最重的地方,指针也只是轻微颤动,从未出现过这般失控的乱象。
“咦?你还带了罗盘?”李浩然闻声回头,凑过来扫了一眼,一脸惊叹,“可以啊陈易,比我还专业,装备拉满了。”
“家里祖传的老物件,就图个心里踏实。”我不动声色把罗盘往掌心收了收。
“你这指针怎么乱晃不停?”他盯着跳动的指针好奇追问。
“老东西早坏了,一直没修。”我面不改色扯了句谎。
他没多想,压根没起疑心,举着手电继续往前探路。我迅速收好罗盘,抬眼和柳晚婷对视一眼。她对着我极轻地摇了摇头,眼神沉静。我看懂了她的意思:这楼里藏的东西,比校园传闻里的还要邪门。
罗盘虽是乱晃,我却慢慢摸出了规律。每当我掌心转向走廊尽头的方向,指针的震颤就会变得最剧烈、最疯狂。
走廊尽头,立着一扇往下的铁门。
这扇门比外头的栅栏门更厚重坚固,门上挂着一柄大号铁锁,锁芯早已彻底锈死。门楣上钉着一块老旧木牌,表层油漆尽数剥落,借着晃动的手电光,能勉强辨认出三个模糊的字:地下室。
“到地方了。”李浩然把手电咬在嘴边,从背包里掏出一根撬棍,抬手示意我们后退,“让开让开,看我的。”
“哎——”刘洋伸手想拦,已经晚了一步。
李浩然把撬棍死死卡进锁环里,憋足全身力气猛地发力。铁锁虽锈得彻底,但锁架依旧坚固,头两下纹丝不动。他咬牙再加劲,整张脸憋得通红,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锈死的锁环连带一块腐朽的门板,直接崩裂脱落。
铁门被撬开一道黑漆漆的缝隙。
一股刺骨的凉气顺着门缝涌了出来,贴着脚腕钻进裤腿,顺着皮肉往上窜。这不是空调冷风的干爽凉意,是地底深井、荒坟乱葬岗独有的阴冷湿寒,刺骨沉滞,我再熟悉不过。
手电光束往门缝里打去,一段陡峭的水泥台阶向下延伸,漆黑幽深,光束根本照不到底部。
刘洋已经下意识徒三米开外,声音发虚:“咱……真要往下走啊?”
李浩然握着撬棍,脸上的兴奋劲淡了几分,也透着些许发怵,回头看向我和柳晚婷:“下不下?”
我转头看向柳晚婷。她凝神盯着那片漆黑的台阶,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盖住:“之前的孩童哭声,就是从这里飘上去的。”
我深吸一口气,掌心死死攥紧一张平安符,转头叮嘱两人:“都拿稳手电,跟紧队伍,楼里的东西一律别碰、别乱摸。”
完,我抬脚率先踩上邻一级冰凉的水泥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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