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史里挖到的那段隐秘,我死死压在心底,半个字都没对外人提。
日子照旧按部就班过。上课刷题、晚自习占位、闲时悄悄画符,每晚照旧和柳晚婷守着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老位置,各看各的书,互不打扰。
她依旧抱着那本泛黄发脆的《鲁中民俗志》逐字细读,我埋头死磕高数习题。我俩谁都没主动提起地下旧书库的事,可彼此心里都透亮,那层遮遮掩掩的窗户纸已经薄得透亮,只差一个合适的由头,彻底捅破。
周中出过一桩的插曲。周二自习课,柳晚婷忽然把手里的书轻轻推到我面前,指尖点着其中一页内容。
页面上记载着鲁中老辈的镇地旧俗:从前匠人盖房、学堂破土动工前,必先请风水先生勘地。若是地底盘踞旧地脉、沉埋阴物,就得先行安顿妥帖,方能动工起建。
我匆匆看完这段文字,刚抬眼想问问她的想法,她已经默默把书挪了回去,重新低头翻看,仿佛方才的举动只是无心之举。
我盯着习题册发了一整晚的呆。
我心里门儿清,她这是在拐弯抹角提点我。数十年前学校破土建校,底下定然藏着东西,也必然有人出手安顿镇压过。
没曾想,这个印证猜测的由头,来得又快又突兀。
周三深夜,宿舍熄灯,例行的卧谈会如期而至。往日里几人不是聊游戏对局,就是调侃隔壁院系的女生,唯独今晚,刘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板吱呀作响,折腾得人不得安生。
半晌,他忽然闷声开口,没头没尾抛出一句:“你们,这世上真有鬼吗?”
李浩然立马来了兴致,笑着打趣:“怎么着?难不成你亲眼撞见了?”
“不是我。”刘洋的声音在漆黑的宿舍里发飘,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发怵,“是我们班老周的。他学校北边那栋老实验楼,邪性得离谱。”
老实验楼我清楚,是全校最老旧的建筑,老式苏式灰砖结构,和学校同岁。新实验楼建成投入使用后,这栋老楼就基本废弃了,平日里只用来堆放废旧器材,荒得人迹罕至。
刘洋悄悄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老周,上礼拜他深夜从楼旁的树林路过,清清楚楚听见地下室里有孩的哭声。呜呜咽咽的,一声声喊着妈妈,听得真切得很,持续好几分钟才彻底停下。”
“纯属扯淡。”张伟翻了个身,语气平淡得毫无波澜,“无非是风声、夜猫子叫,再不就是哪个闲得无聊的人放录音吓人。”
“绝对不是!”刘洋急着反驳,语气愈发慌乱,“猫叫能叫出‘妈妈’的人声?而且不止他一个人听过,前几届好多学长都遇见过。有个学长不信邪,半夜翻墙进去探查,回去直接高烧不退,连着烧了三,满嘴胡话,最后硬生生转学走了!”
宿舍瞬间陷入短暂的死寂。
下一秒,李浩然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语气亢奋又猎奇:“卧槽?真的假的?这么刺激?”
“还有更邪的!”刘洋越越怕,却又忍不住往下讲,“老周还,前些年有个女生失恋想不开,半夜跑到老实验楼顶——”
“打住!”李浩然直接打断他,满脸不屑,“你这都是转手八遍的破烂传闻。哪个学校没跳楼、湖心亭上吊、老槐树闹鬼的段子?全国高校统一标配,糊弄傻子呢。”
“可这老实验楼的事不一样!”刘洋不肯罢休,执意争辩,“老周,那楼的地下室,从建校起就没正经对外开放过,门锁早就锈死卡死了。但不少人半夜路过,都见过地下室的窗户里透着亮光!”
这句话落下,宿舍彻底安静。连一向淡定的张伟都没再接话。
隔了好一会儿,张伟才慢悠悠开口:“窗户有光,大概率是保安巡夜的手电照进去的。”
“保安谁大半夜闯废楼巡夜?根本不可能!”刘洋立刻反驳。
“那就是翻墙进来的偷。”张伟完,干脆利落地翻身躺平,一副万事与我无关的模样。
李浩然笑得直拍床板:“张伟这人是真的稳,鬼神来了都得绕道走,太理性,一点悬念都不给留。”
“行了行了别聊了!”刘洋自己把自己吓得心里发毛,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我晚自习的教室就在树林边上,明起我坚决不去了!扣平时分就扣,分数哪有性命重要!”
李浩然彻底来了兴致,直接翻身下床,声音透着跃跃欲试:“怕什么?都是自己吓自己。要不这样,周五晚上,咱们四个组队去探探底,眼见为实!”
“不去。”张伟态度坚决,言简意赅。
他转头怂恿刘洋:“你只要敢去,我包你一个月早饭,再带你打上游戏铂金段位。”
被子里的刘洋慢慢探出半张脸,明显动了心,语气却依旧发虚:“……铂金可以,但是得白去,晚上太吓人了。”
“白去能看出啥名堂?必须晚上去才够劲!”
两人正讨价还价,李浩然忽然转头看向我的床铺:“陈易,你去不去?”
“我不去。”我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不是怂。只是这事在我眼里,和他们脑补的灵异探险完全是两码事。
他们只当是学长传下来的猎奇怪谈,我却握着实打实的底细。这整片校园底下,真真切切压着阴物,校史白纸黑字记载过高人镇煞,柳晚婷也亲口过地底之物被人喂养得极为安分。
人家稳稳镇了几十年的东西,我们贸然跑去撩拨试探,纯属没事找事。真要是惊扰了镇物,闹出乱子,没人能收拾残局。
老李头从前叮嘱我少露本事,爷爷的笔记也写得明白,阴煞镇物,莫惊莫扰。这种凶险热闹,躲得越远越好。
李浩然围着我劝了半,又是许诺请客,又是赌咒发誓只看不碰、绝不乱动,我始终没松口。他没了办法,只能转头继续软磨硬泡拿捏刘洋。
次日傍晚,图书馆。
柳晚婷来得比往常更早,落座后没有立刻翻书,抬眼径直看向我,开口便道:“老实验楼的事,你听了吧。”
“嗯。”我低头写题,应声作答,“李浩然闹得动静极大,张罗着周五晚上去探险,半个年级都快知道了。”
“我想去看看。”
我笔尖猛地一顿,抬眼看向她:“你凑这种热闹干什么?”
“老实验楼地处校园最北侧,是整片校区年头最久的建筑。”她定定看着我,台灯光影落在她眼底,亮得通透,“当年那片义地,阴气最厚重、地脉最集中的核心位置,应该就是那里。”
我瞬间闭了嘴,再也劝不出半句阻拦的话。
她的猜测,和我反复琢磨的结果分毫不差。
整片义地范围极广,不可能处处阴气均等。老实验楼和学校同步建成,地下室常年封闭、从不对外开放,所有诡异传闻偏偏都集中在这一处,底下没有这么巧合的事。这里,大概率就是地底镇物的根基所在。
“那地方真藏着东西,”我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谨慎,“你去了又能如何?”
“我只是去看一看。”她语气平淡,态度却格外坚定,“你们要是去,就带上我。你若是不去——”
她微微停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自己去。”
我盯着她沉静的眉眼看了三秒,彻底没了脾气。
这姑娘看着文静温顺,骨子里却执拗得很。她自己去,就真的敢孤身一人深夜闯废楼。她能观气辨邪,却半点防身手段都没有,连一张镇煞符都不会画。真要是撞上凶险,她根本无从自保。
我叹了口气,妥协退让:“行吧,我也去。”
她轻轻点了下头,像是早就笃定我会答应,没再多言,低头继续翻看手里的旧书。
我坐在对面,心里乱糟糟的。
原本打定主意置身事外、绝不掺和这趟浑水,结果她轻飘飘一句话,我就主动把自己搭了进去。可转念想想也好,她若真独自前往,我这一夜注定寝食难安。跟着去一趟,我书包里有符有罗盘,好歹能兜底护住人。
再者,我心底也藏着几分窥探欲。
校史那句“延请方外之人处置”,在我心里挠了许久。数十年前那位高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镇的是什么物件、如何维系数十年安稳?爷爷从前过,修道长本事最快的方式,就是观摩前饶布局手段。这一趟,就当是去观摩前辈的镇煞手笔。
我暗自给自己立了规矩:只看不动,绝不手欠。人家安稳镇了几十年的格局,我绝不能贸然触碰,一旦打乱镇煞布局,那罪过我承担不起。
晚上回到宿舍,我告知李浩然我改了主意,他瞬间兴奋得差点蹦起来,当场建了个微信群,取名“周五探险队”,把我和刘洋全都拉了进去。
我随口补了一句:“中文系柳晚婷也一起。”
群里静默三秒,随即彻底炸开。
“卧槽?冰山女神也来?”李浩然连发一串震惊表情包。
“她居然愿意掺和这种事?”刘洋紧跟着发言,随即又底气暴涨,“她一个女生都不怕,我怕个屁!我去!”
我看着屏幕暗自无语。你压根不知道人家是去摸底细的,纯粹是我们这群外行在瞎凑热闹送人头。
全程置身事外的张伟,只淡淡叮嘱了一句:“那楼线路老化严重,你们注意脚下,别碰明火,安全第一。”
也就他还在想着最实在的问题。
李浩然在群里秒回收到,紧接着大包大揽:“装备我全包,手电、绳索、手套,我家车库一应俱全!”
刘洋弱弱发问:“带绳子干嘛?”
“万一你吓得腿软走不动,我直接拖你出来。”
刘洋当场发哭脸打退堂鼓,最后还是被一顿早饭加铂金段位的承诺稳稳稳住。
周四整夜,我蒙着台灯遮光布,趴在床上画符。
我的画符水准依旧不稳,二十多张符纸,只成了五张平安符、两张镇宅符,勉强够用。我把符纸、罗盘仔细收进书包最内层,又将爷爷的笔记塞在侧边夹层,真遇上突发状况,还得靠笔记里的方子兜底。
三张品相最好、灵力最稳的平安符,我单独揣进胸口口袋,和胖之前送我的那张丑符贴在一起。两张符贴身相伴,心底总算多了几分踏实。
深夜,胖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贴在自家门框上的镇符,拍照问我贴得对不对。
我一眼看出歪斜,打字回复:“贴歪了,揭下来重贴,符脚要正对下方。”
他乖乖回了个“哦”,没过两分钟又发来消息:“你那边最近咋样?处对象没?”
我随手调侃:“处啥对象,周五准备去捉鬼。”
消息发出去我就悔了。胖好奇心最重,电话立马打了过来。我赶紧挂断,回了句开玩笑、早点睡觉,才勉强把他糊弄过去。
躺回床上,我盯着头顶发白的床板,把周五的行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实验楼、封闭地下室、夜半孩童哭声、义地核心阴脉、安稳数十年的镇物、藏在暗处喂养镇物的神秘人。
这一趟,最好的结果就是一无所获,白跑一趟,全员平安回来睡觉。
最坏的结果,我不敢深想。
符、罗盘、笔记,能兜底的东西我全都备齐了。真撞上无解的凶险,大不了破例露一次本事。深夜黑灯瞎火,就刘洋和李浩然两个外行,就算看见异常,也不出所以然。
但愿一切顺遂。
我把书包挪到枕头边,贴身放好,闭眼凝神休息。明周五,养足精神再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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