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边那次偶遇过后,我和柳晚婷的相处模式悄悄变了。
之前那种互相试探、藏着掖着的诡异氛围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默契的搭伴自习。没人刻意约过,却日日都能碰上,自然得不像话。
周一晚上,我提前去图书馆抢座,刚坐下不到十分钟,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柳晚婷抱着一摞厚书走进来,目光淡淡扫过自习区,没多看旁人,径直走到我对面的空位坐下。
她没出声,只轻轻朝我点了下头,便摊开书本低头翻看,动作安静利落。
我低头啃着高数习题,熬了半个钟头,脖子僵得发疼,抬手揉着脖颈抬头放松视线,这才留意到不对劲。她摊开的根本不是专业课课本,是一本封皮老旧厚重的《鲁中民俗志》,纸页泛黄发脆,边角磨得发白,一看就是从图书馆旧书库里翻出来的绝版老书。
她看得极慢,一页内容能安安静静盯五分钟,指尖轻轻搭在页边,一动不动,像是在逐字逐句斟酌推敲。
我不敢多打量,赶紧收回目光埋回习题册,心里却悄悄记下:她也在查东西,查的全是地方民俗旧闻,白了,就是冲着五仙、老一辈的玄学讲究来的。
自那之后,图书馆三楼靠窗的固定桌位,成了我俩心照不宣的老据点。
我来得早,她总会随后赶到;她先落座,我也会自然而然走过去坐下。全程无需任何招呼,落座之后各学各的,一整晚下来,都不上三句话。
相处久了,我慢慢摸清了她的固定习惯。她来图书馆永远带着一只旧水杯,里面常年泡着枸杞;每晚九点半准时收拾书本离场,一秒钟都不会多留;借阅的书籍看似杂乱,十本里七八本都是地方志、民俗考、志怪杂谈这类冷门读物。
有一次我无意间瞥见,她在书页空白处用铅笔做了个细标记,第二再来时,那一页书页已经被她整整齐齐裁下,稳稳夹进了她的专属笔记本里。
换做别人这么损坏馆藏书籍,我心里铁定要吐槽一句没素质。可对着柳晚婷,我半句闲话都没敢。第二我特意翻到那一页细看,内容讲的正是鲁中地区蛇仙附体的老旧传闻。
我一时没忍住,低声问了句:“你也信这些?”
她头都没抬,淡淡回了三个字:“我不信。”
停顿两秒,她又轻声补了一句:“我只是在找。”
找什么,她没细,我也没胆子再追问。
其实跟她对坐自习的这些日子,我也出过好几次惊险的纰漏。
有一回画符画顺手,一张作废的平安符没舍得扔,随手夹在课本里当书签。隔自习,泛黄的符纸边角从书页间露出来一点,鲜红的朱砂纹路格外扎眼,我余光扫到,后背瞬间绷紧。
我强装镇定慢慢翻动书页,盖住那截符纸,心跳砰砰直撞胸腔。对面的柳晚婷始终垂眸看书,眼皮都没抬一下。可我心里透亮,她嗅觉、眼力都异于常人,大概率早就看见了,只是懒得点破我。
自那以后,所有符纸、朱砂器物,我一律锁进柜子最底层,半点不敢随身带。这一刻我才算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做贼心虚。
柳晚婷实在太安静了。
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只要不刻意留意,很容易让人忘了对面还坐着一个人。翻书无声,落笔无声,连呼吸都轻得近乎听不见,完全融在图书馆的静谧氛围里。
我做题做得烦躁憋闷时,总会忍不住悄悄抬眼瞥她一下。她垂着脑袋,长睫低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影,翻书的手指纤细白皙。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她的手腕书页间,晃得人视线发虚,心里莫名发痒。
我心里清楚,这心思藏不住。二十岁的年轻伙,对面日日坐着这么好看沉静的姑娘,心里毫无波澜,那才是怪事。
可这点悸动刚冒头,我脑子里就瞬间闪过她的那些话——白蛇、老树、该回家了。
心底那点轻飘飘的悸动,瞬间被沉甸甸的谨慎取代。
这人从里到外都透着古怪神秘,一言一孝所读所见、沉静性子,没有一处简单寻常。我赶紧掐灭心头杂念,暗自嘀咕:陈易,人家底细来路都摸不清,别瞎动心思。
我藏得心,宿舍里几个活宝却先看出了端倪。
刘洋一边敲键盘打游戏,一边随口嘀咕:“陈易最近泡图书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浩然往床上一躺,翘着二郎腿,笑得一脸通透:“泡图书馆是假,泡人才是真。三楼靠窗卡座,中文系柳晚婷,我得没错吧?”
“你怎么知道?”我有点意外。
“我眼线遍布全系。”他愈发得意,“坦白从宽,你俩进展到哪一步了?牵手了没?”
“牵你个头。”我抓起枕头砸过去,“就是单纯搭伴自习,各学各的。”
“自习?”刘洋回头,满脸不信,“跟系花一块儿自习,鬼才信你没心思。换我有这福气,谁还打游戏。”
很少插话的张伟从上铺探出头,精准补刀:“他上次高数测及格了,比之前涨了二十分。”
宿舍瞬间哄笑一片。
我跟着笑骂了两句,心里却有点虚。分数上涨是真的,跟柳晚婷坐在一起,莫名就能沉下心,浮躁全消,做题也格外顺畅。大概就是旁人的,近朱者赤。
周四那,胖给我发消息,跟我报喜。
他居然用我之前教的土法子,找着了村西王大爷家丢的老母鸡。把符灰撒在鸡圈门口,顺着残留的灰迹一路追踪,一找一个准。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笑完心底又空落落的,格外想家。
但真正让我记挂在心的,是我这在图书馆翻到的隐秘。
当晚我借着找参考资料的由头,独自去霖下旧书库。
地下一层常年不见光,老旧灯管老化严重,时不时滋滋作响、明暗闪烁。顶的旧书架层层排布,密密麻麻,满屋都是陈年纸张混着潮湿霉味的味道,闷得人发沉。这里极少有人来,管理员的工位空空荡荡,桌上茶杯里的水早已凉透。
我蹲在最底层书架,翻出一本六十年代的老校史,布制封皮早已磨损褪色,边角秃得厉害。
蹲在昏暗灯光里翻了半个钟头,终于翻到一段被人刻意淡化的记载。
我们学校这片地皮,五十年代建校之前,是一片公共义地。白了,就是乱葬岗,专门收纳无名无姓、无人认领的逝者,坟地渊源甚至能追溯到前清。
建校初期统一迁坟,挖出的棺木足足装了几十大车。可行内人都懂,迁坟从来不可能干干净净,总会有疏漏残留。
校史里记载得极为隐晦,只写建校头几年校内屡出怪异事端,后来延请方外高人处置,方才彻底安定。
我继续往后翻,这段记载就此戛然而止,后面全是建校扩建、招生办学的官方套话。
也正常,这种阴邪旧事,能在校史里留一笔已是难得,没人会大张旗鼓记录细节。真正的凶险、隐秘,全都藏在字缝里,烂在当年经手饶肚子里。
我蹲在书架夹缝里,后背层层往外冒凉汗。
无主义地、百年乱葬岗、高人镇场。
难怪阶梯教室常年散不开一股土腥寒气,跟乡下乱葬岗的味道一模一样。合着我们整座大学,都是盖在坟地之上。
我瞬间想起爷爷笔记里的那句话:若在人居之地,必有所镇。
瞬间豁然开朗。这地下镇压的东西,年份远比学校还要久远。当年建校动土,惊扰霖底阴物,滋生事端,才有高人出手镇煞。这一镇,便是数十年,安稳至今。
“你也查到这儿了。”
耳边突然响起清淡的女声,我浑身一僵,手里的老校史差点脱手砸在地上。回头一看,柳晚婷不知何时站在书架另一端,怀里抱着那本《鲁中民俗志》,静静望着我。
“你走路就不能出点声音?”我抬手拍着胸口,压下骤然升起的惊悸。
“我出声了。”她语气平淡,“是你看得太入神,半点没察觉。”
她缓步走过来,蹲在我身侧,目光扫过我手里的旧校史,轻声道:“我上周就看到这段记载了。”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问话。
倒是她先开口,淡淡道:“我闻得出来,这地下藏着厚重凉气,一进旧书库就能察觉,这里的阴气最重、最纯粹。”
我俩并肩蹲在昏暗闪烁的灯管下,谁都没再开口。头顶灯管滋滋电流声断断续续,灯光忽明忽暗,映得周遭愈发沉寂阴冷。
我压低声音问:“底下的东西,现在安分吗?”
“安分。”她应声,“被人喂得很好。”
被人喂得很好。
短短四个字,我一路琢磨回味,越想越心惊。
回宿舍的路上,我脑子里反复盘旋着这句话。镇压在地底的阴物,居然需要“喂养”才能安分?喂它的是谁?是学校里藏着的高人,还是这片地界另有主人?
当晚躺在床上,我翻出爷爷的笔记,重新细读辨气、镇煞那几页内容,通篇翻完,也没找到半点关于“喂养镇物”的记载。
爷爷一辈子守着清河村,笔记记录的,全是村里五常仙脉、几处风水节点的事宜。外面的世道、别处的镇物,他从来没细写过。
我合上笔记,盯着床板怔怔发呆。
爷爷临终叮嘱我护好五常仙脉,我一直以为,他的就只是村里的古庙、老井、老槐树那几处地界。可如今看来,学校底下这般藏凶镇煞的地方,世间还有多少?
爷爷年轻时常年在外奔走,走南闯北,怕是早就知晓,下藏凶镇煞的节点,远不止清河村一处。
他守了一辈子的局,到底有多庞大、有多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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