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和柳晚婷搭过话，我连着好几心里都不踏实。
她那几句不冷不热的话，总在脑子里来回打转。柳仙的气息、同出一处的味道……她到底摸清了多少底细？我翻来覆去犹豫，要不要主动找她问个清楚。
主动开口，等于先露了破绽。对方深浅不明，我贸然凑上去，全程就得被动。可憋着不问，心里就像扎了根细刺，干啥都安分不下来。
高数课上，老师在讲台推导导数公式，我眼神放空，满脑子来回盘旋的都是她那的话。刘洋看我连着几上课走神、总盯着窗外发呆，误以为我失恋了，偷偷塞给我半包纸巾，一个劲劝我想开点。
我嫌他聒噪，抬手把他推开，低头又把这整件事复盘了一遍。
到底就一个死结：她能看穿我的来路，我却半点摸不透她的底。这交易怎么算都是我亏，可越是被动，我越想搞清楚，她手里到底握着什么底牌。
之后的大课，我刻意悄悄瞥了柳晚婷好几次。
她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坐在最后一排，垂着头认真记笔记，周身气场淡淡的，看着就是个普通文静的女生，半点看不出异样。
有一回下课，过道人挤，我俩迎面走了个正着。我嘴巴张了张，到了嘴边的问话，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她也没驻足，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脚步轻轻慢了半拍，随即又恢复如常，径直往前走了。
得，俩人都揣着心思，互相憋着。
我私底下把想问的话，在心里打磨了三遍。措辞都想好了：柳同学，你之前的柳仙，能不能仔细讲讲？
可转念又卡住了。这话一出口，就等于明明白白告诉她，我清楚柳仙的存在，直接亮出了自己的底牌。江湖博弈，谁先露底谁吃亏。
可再细想，她都直白了对我没有恶意，我还一味装糊涂遮遮掩掩，反倒显得我心虚有鬼。
就这么反复纠结，一直耗到周末，一桩偶遇，直接替我打破了僵局。
周六傍晚，心里堵得慌，懒得待在宿舍，我干脆去人工湖边遛弯散心，想找个清静地方捋捋乱糟糟的思绪。刚绕到湖西岸，一眼就看见柳树底下坐着个人。
白裙垂落，长发披肩，双膝收拢，静静望着湖面。不用细看，我也知道是柳晚婷。
我下意识脚步一转，打算掉头躲开，结果她的声音先一步传了过来：“陈易。”
躲不掉了。
我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隔着两个空位的距离坐下。两人并肩对着整片湖水，许久都没人开口。夕阳把湖面铺得通红，岸边柳条垂进水里，微风一吹，枝条轻晃，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
沉默良久，还是她先开了口：“那的事，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唐突？”
“有点儿。”我如实应声，“换谁突然听见那些东西，都得愣好半。”
“我也犹豫了很久。”她，“你身上的气太明显了，明显到我起初以为，是你故意放出来引人注意的。后来看你一直装糊涂，才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我嘴角悄悄抿了抿，心里一阵无奈。合着我自以为藏得严实的底细，在她眼里，从头到尾都明明白白，显眼得要命。
“那现在呢？”我转头问她，“我身上那股气，还在？”
“在。”她目视湖面，语气平淡，“比开学那阵子，还重了一点。”
我指尖轻轻蹭了蹭裤缝，心底泛起一丝不安。气场变重，明村里的五道仙脉，正一点点往我身子里浸透扎根。是福是祸，我完全摸不准。
我顺势抓住机会，反客为主：“那我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你你能闻见那股特殊的气，是从就可以？”
她轻轻点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字句，只挑合适的话：“不光是闻，我从就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影子、怪味、还有一些莫名的声响。时候我跟家里大人提过，他们都我胡，是孩子胡思乱想、疑神疑鬼。后来我奶奶严禁我往外提，我就再也没跟人过了。”
“你奶奶知道你有这本事？”我追问。
“知道。”她应声，“但她从来不跟我解释缘由，家里相关的事，半个字都不让我提。”
我默默把这话记在心里。刻意封禁、不许提及的家事，铁定藏着老一辈的隐秘，绝对不简单。
“那你现在还能看见？”我试着试探，“就这会儿，咱们周围？”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抬下巴，示意湖对岸。那边有个穿红外套的女生，正蹲在岸边低头拍照。
“那个女生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灰气。”柳晚婷轻声道，“煞气不重，造不成大祸，但她最近大概率要倒霉，容易磕碰受伤、丢东西。你要是方便，这几尽量别站她下风口。”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立刻凝神运起观气法。果然，那女生肩头飘着一团淡淡的灰雾，和我之前在军训队伍里看到的阴气，一模一样。
我心里暗自吃惊。我需要凝神屏息、专注探查才能看清的气场，她只是随意扫一眼，就能精准看透细节、预判吉凶，本事比我快得多、细得多。
我定了定神，问出下一个关键问题：“那蛇呢？你之前提过柳仙，是不是对蛇这种东西，格外不一样？”
这次她沉默了许久。湖面忽然有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轻响，碎了满湖夕光，溅起细碎水花。
“我不怕蛇。”她语气很轻，透着几分平和，“蛇也从来不靠近我、不害我。时候在老家，屋后草垛里常有蛇出没，别的孩子都躲得远远的，我却能蹲在旁边看一下午。它们从我手边爬过，从来不会咬我。”
我后背悄悄泛起一层凉意。爷爷的笔记里明确写着，柳仙灵力强横、生性阴冷，可眼前的柳晚婷，起蛇类时的神态语气，温柔得像在聊时候养熟的宠物。
“你就不觉得蛇阴冷瘆人？”我忍不住问。
“不觉得。”她轻轻摇头，“它们很干净，比人心干净多了。”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最久的问题：“那你……见过真正的仙家吗？”
这句话问出口，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她足足沉默了一分多钟。落日余晖一点点褪去，湖面的光亮缓缓变暗，我心里微微打鼓，生怕自己问得太过越界。就在我准备开口圆场时，她终于低声开口。
“梦里见过。”
“梦里？”
“一条白蛇。”她望着暗沉的湖面，眼神悠远，“体型很大，盘在一棵老树上。它没有攻击性，就静静看着我，只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该回家了。”
我心头猛地一震，和当初在走廊听见“柳仙”二字时的悸动一模一样，浑身神经瞬间绷紧。
“回家？”我尽量稳住语气，装作随口一问，“你老家是哪儿的？”
“我不知道。”她摇头，眼底带着一丝茫然，“我问过奶奶好几次，她始终闭口不谈，只让我别胡思乱想。可这个梦，我从到大反复做，这几年次数越来越频繁。”
她忽然转头看向我，暮色里，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到那在教室里，我闻见了你身上的气。那种气息，我在梦里闻过，一模一样。”
我喉咙骤然发紧，舌尖发干，半挤不出一句话。
白蛇、老树、该回家了。
我心里瞬间对上了号。她的那个家，十有八九就是我守着的村子——我们村头，恰好就有一棵年岁极老的老槐树。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乱窜，可我死死咬住底线，半句不敢外露。村里的秘辛、老槐树的来历、五仙的渊源，爷爷再三叮嘱，绝不能对外人泄露半分。
我压下心底的波澜，故作随意地开口：“应该是你时候听多了神异故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或许吧。”她没有争辩，嘴角浅浅勾了一下。她笑起来很好看，只是笑意极淡，转瞬即逝，“我跟你这些，是因为你能听懂。换做别人，我再多也没用。”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戳破了我心里层层叠叠的防备。
之后我俩又坐着闲聊了片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家常闲话。课业难不难、食堂哪个窗口饭菜好吃、南方的冬是不是湿冷难熬。
色彻底黑透，湖边蚊虫开始肆虐，她起身准备回宿舍，我也跟着站起来。
即将分开的瞬间，她忽然轻声补了一句：“陈易，你的事，我不会跟别人的。”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我能有什么事？”
她没有作答，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转身离去。白色裙摆掠过路灯光晕，一晃一晃，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无奈叹了口气。
这姑娘心里跟明镜一样透亮。我这点微末道孝藏着的秘密，在她面前，跟没穿衣服毫无区别。
回宿舍的路上，我刻意绕着操场多走了两圈，心绪依旧乱糟糟的。不慌是假的。
柳晚婷来路成谜，可她看我的眼神澄澈坦荡，没有半分恶意。她看似坦诚，什么都愿意，实则句句留底、半点不透核心。
跟这种人打交道，比遇鬼遇煞还累。鬼怪凶煞，爷爷的笔记里都有记载、有迹可循，可柳晚婷这样的人，完全跳出了我已知的所有规矩。
走到宿舍楼下，值班的宿管阿姨抬眼扫了我一下，随口打趣：“伙子，刚谈恋爱回来？”
我连忙摇头否认：“没有阿姨，就是随便遛弯。”
阿姨低低笑了一声，那意味深长的调子，跟之前李浩然的神色一模一样。
得，现在连宿管阿姨都看出来不对劲了，就我自己还在原地跟自己较劲。
推门走进宿舍，刘洋正开黑打游戏，头都没回就喊我上号。
“不了，没心思。”我随口应道。
他侧头瞥我一眼，啧啧两声：“又出去瞎晃了？满身的蚊子包，一看就没干好事。”
上铺的李浩然立刻探下头，一脸八卦的坏笑：“我刚才都看见了，人工湖柳树底下，白裙子姑娘，是不是柳晚婷？”
“偶遇遛弯而已。”我淡淡解释。
“遛弯？”他故意拖长语调，“柳晚婷性子冷淡，向来不搭理人，唯独陪你遛弯？可以啊陈易，藏得够深。”
我懒得跟他们掰扯，径直爬上床躺着装死。
刚躺下没多久，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开口还是熟悉的调侃：“谈对象没？”
我脑子一乱，随口冒出一句：“碰到个姑娘，邪乎得很。”
电话那头瞬间来了精神，语气亢奋：“邪乎的好啊！跟你绝配！啥来头？好看不？”
“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还生亲近蛇类。”
“嚯！”胖当场嗷了一嗓子，“一个镇邪抓鬼，一个亲近仙脉，你俩简直造地设！”
“滚你的。”我没好气地挂羚话。
放下手机，我闭眼复盘柳晚婷今晚的每一句话。
白蛇、老树、该回家了。
爷爷笔记里写过，柳仙镇守一方地脉。老爷子一辈子守着村里五道仙脉，孤苦半生，关键的隐秘、凶险的缘由，从来不肯多提一句。
如今，仙家相关的人，主动找上门来了。
她梦里要回的那个“家”，如果真是我们村，那这事就绝非几场怪梦那么简单。
爷爷穷尽一生守住的仙脉秘密、死死压住的陈年旧事，大概率，全都和柳晚婷、和她奶奶闭口不谈的家事，紧紧纠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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