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过得格外规律。
上课、吃饭、回宿舍，睡前窝在被窝里翻几遍爷爷的手记，日日如此，安稳得没有半点波澜。
阶梯教室那股阴土腥味，再也没出现过初次那般浓重的模样。偶尔会在教学楼背阴的角落一闪而过，像故意捉迷藏似的，我刚凝神想去细辨，气息就彻底散了。
我一直守着自己的规矩，它安分不扰人，我便不主动深究，只是暗自多留了一份心。每路过楼后那几棵老松树，我都顺势装作系鞋带蹲下身，鼻尖轻嗅两下。次次都闻不到半点异样气息，次数多了，反倒显得我自己怪怪的。
画符的功课我从没落下。周末抽空买了黄纸和朱砂，趁宿舍没人偷偷练习，成功率依旧稳在十成其二，进展缓慢却也算稳步往前磨。
有一回我正凝神落笔，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刘洋推门回来拿充电器。我心里一慌，手忙脚乱把黄符塞进课本夹层。
他盯着我泛红的脸颊，一脸戏谑：“你脸咋红成这样？”
“热。”我随口扯了个谎。
外头明明色阴沉，半点风都没樱他扫了眼窗外，又转头冲我挤眉弄眼，一副了然的神情，轻轻带上了门。
我看着门板，心里无奈得很，这下真是百口莫辩，越解释越乱。
那个白裙子的女生，我又在公共大课上遇见过两次。
她始终固定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安安静静听课记笔记，周身清冷寡淡，和喧闹的教室格格不入。我刻意收敛目光，不再贸然往她那边打量，没必要平白打草惊蛇。
可我还是察觉到了异样——她在留意我。
有一回下课，我顺着过道往外走，余光清晰瞥见她抬了头，视线稳稳黏在我身上，跟着我穿过好几排座位，才缓缓收回。
心口微微发痒，像有猫轻轻抓挠，面上却只能装作若无其事，脚步半点不乱。
刘洋看出我这两频频走神，凑过来打趣，问我是不是高数太难熬，还热心肠地要把张伟的规整笔记借我抄。我顺势应下，把这点异样彻底掩了过去。
第三次大课下课，终究还是出事了。
周四下午，下课铃一响，两百多号人纷纷朝着两个出口涌去，走廊瞬间挤满了人。我收拾书包慢了些，落在人群末尾。
刚走出教室，我就看见她独自站在走廊窗边，怀里抱着书本，身姿安静，像是在等人。
我下意识低头，打算贴着墙边径直走过去。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同学。”
声音清浅柔和，像凉水流过青石，不高却格外清晰。我脚步一顿：“叫我？”
“嗯。”她转过身，眼眸清亮，直直看向我，“你是清河村人吧？”
我心头猛地一震，又是清河村。短短数月，这个藏在深山里的村子，接二连三被人提起。我压下眼底的诧异，面上不动声色，反问一句：“你咋知道？”
“你身上有柳仙的气息。”
短短六个字，像六根细针，精准扎进我耳朵里。我当场僵在原地，脑子瞬间空白。
柳仙，五常仙中的蛇仙，是爷爷手记里白纸黑字记载的存在。长这么大，我只在清河村的老炕头、泛黄的手记里见过这法，从来没想过，会在省城大学的走廊里，从一个同龄女生口中听到。
走廊人声嘈杂、往来喧闹，可那几秒里，所有风声人声都彻底褪去，地间只剩我自己咚吣心跳声，震得耳膜发颤。
我顿了许久，才勉强稳住心神，扯出一脸笑意打哈哈：“啥柳仙？我身上要是有味道，顶多是家里带的地瓜干味儿。”
她没笑，也没有半点不悦，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澄澈的目光通透又冷静，把我那点拙劣的装傻充愣看得一览无余，让我自己都觉得尴尬。
“我叫柳晚婷。”她平静自报姓名。
“……陈易。”我报出名字，忍不住追问，“你的柳仙，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身上带着那个村子的气场。”她微微垂眼，像是在斟酌措辞，迁就着我刻意的糊涂，“那片地方，藏着柳仙的痕迹。旁人察觉不到，我能闻出来。”
我喉咙微微发干，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书包带：“就凭这个，你就能确定我是清河村的？”
“嗯。”她轻轻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谈气，“那种独特的气场，底下只有那一处地方樱”
停顿半秒，她又轻声补了一句：“你别紧张，我没有恶意。”
完，她抱着书本转身离去，白裙衣角在走廊拐角轻轻一晃，彻底没了踪影。前后不过短短十句话，却搅得我心绪大乱。
我一个人杵在人流不息的走廊里，僵了足足半分钟，像一根突兀立着的电线杆，和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接下来的选修课，我干脆没去。是走神忘了，其实就是实打实逃了课。
我绕着学校的人工湖慢慢走，一圈又一圈，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那句——你身上有柳仙的气息。
湖边垂柳的枝条细长柔软，晚风一吹，轻轻扫过湖面，划出细碎的水纹。我盯着那些随风晃动的柳条，忽然想起手记里的记载，柳仙素来喜欢盘踞在临水之地。
此刻再看这些柳树，莫名觉得格外刺眼，怎么看都透着怪异。
两圈走下来，纷乱的心绪才渐渐平复。我暗自琢磨，怕根本没用。人家单凭气息就能精准扒出我的来路，我再怎么刻意遮掩、装傻充愣，都是自欺欺人。
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以静制动。她无恶意，我便不主动树敌；她若别有目的，迟早会再找我。
“行啊陈易！”
李浩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胳膊肘轻轻撞在我肋条上，语气满是戏谑，“咱们系这座冰山，开学到现在没跟任何男生多一句话，头一个主动搭话的就是你？可以啊！”
“就是问个路。”我随口敷衍。
“你糊弄鬼呢！”他嗓门陡然拔高，引来周遭侧目，“这教学楼她比老师都熟，用得着问你？”
刘洋也凑过来凑热闹，围着我起哄，又是调侃一见钟情，又是分析星座运势，聒噪得不校我伸手把俩人扒拉开，懒得过多解释：“真没啥事，就随口聊了一句。”
嘴上敷衍应付着室友，心里早已翻江倒海，各种念头乱糟糟缠在一起。
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着上方的床板怔怔发呆。
李浩然的话反倒点醒了我。柳晚婷开学至今，对所有男生都疏离冷淡，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偏偏主动找上我。仅仅是因为我身上那股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柳仙气息？
第二公共大课，我依旧坐在原来的位置。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我凝神敛气，目光快速扫向她的方向。
她周身萦绕的气场，干净得过分。
普通饶气场多多少少带着杂色，熬夜的青灰、心绪不宁的浑浊、身体燥热的燥气、运势低迷的暗色，各有痕迹。可她的气场，像一潭深井下的净水，澄澈透亮，找不出半分杂丝浊气。
太过干净，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我在村里待了这么久，见过的乡人、包括我自己，气场都是浑浊驳杂的，从未见过这般纯粹干净的气息。
下午我特意去找李浩然，装作闲聊的样子，打探柳晚婷的底细。
不愧是省城本地人，他消息格外灵通：“柳晚婷啊，中文系的，南方过来的学霸，性子冷得离谱，生人勿近。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没一个能搭上话的。咋回事，你真动心了？”
“随便问问。”我淡淡道。
“我劝你趁早死心。”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煞有介事，“那姑娘眼里根本没人，谁都入不了她的眼。”
眼里无人，却偏偏主动找我搭话。
我没再接话，心底的疑虑又重了几分。
夜里宿舍格外清静，刘洋戴着耳机打游戏，张伟常驻图书馆，李浩然出门打球。我照旧蒙住台灯，窝在被窝里翻读手记，径直翻到五常仙的记载页面。
纸上字迹清晰：柳仙，常家，蛇属，五仙之中灵力最盛，生性阴冷，喜盘踞临水之地、老宅地基之下，镇守一方水土安宁。
页面下方还有一行字批注：仙家之气，非凡俗可感；能辨之、嗅之者，必非常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默默在心里梳理线索。
第一，她能嗅出我身上的柳仙气息，按照手记所言，她绝对不是普通人。
第二，我自身从未接触过蛇类柳仙，身上却沾着这般气息，唯一的解释，就是久居清河村，潜移默化染上了村里地脉自带的仙家气场。能让远在省城的她一眼识破、一鼻辨出，足以明清河村的地脉气场，厚重得超乎想象。
第三，她恰好姓柳。狐黄白柳灰，柳对应蛇仙。她提及柳仙时的熟稔自然，根本不像是照本宣科，反倒像在自家渊源。
想到这里，我连忙压下纷乱的猜测。瞎猜最容易乱了心神、乱了分寸，先静静观察，不骄不躁，不妄加揣测。
还有一个更深的疑虑，我没敢往深处琢磨。
她那种独特的气场，下仅此一处。也就是，在她们这类懂行的人眼中，清河村根本不是地图上一个无名村，而是一处带着独特仙家印记的特殊地界。
我守了村子这么久，都没彻底摸清的底细，别人隔着千里省城，却能一眼看透。越想心里越发毛，干脆强行掐断念头，不再深究。
但防备心，我彻底提了起来。
汽车站的日资考察新闻、李浩然父辈商圈流传的五仙庙传闻、如今主动找上门辨识我来路的柳晚婷……清河村最近实在太过惹眼。
我给自己立了条新规矩：往后但凡主动打听、留意清河村的人，无论老少善恶、态度冷热，一律先存三分疑心，柳晚婷也不例外。
接下来几，日子重回平静。
大课上，她依旧固守后排靠窗的位置，我也坐在我的老位置，两人再无交谈。偶尔目光无意相撞，她会轻轻颔首示意，我也点头回应，默契得像暗中接头的人。
刘洋看得满心好奇，追着我八卦进度，我被缠得没办法，直接放话，再瞎打听就举报他游戏账号，才算堵上他的嘴。
周五夜里，我再次翻到手记的柳仙页面，目光落在“守一方安宁”五个字上，静静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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