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落幕,正式开课。
第一门课就是高等数学,安排在超大阶梯教室,四个班级合堂,足足两百多号人挤在一起。
开学第一,全宿舍破荒起了个大早。
刘洋前一晚熬夜开黑到凌晨三点,被我们硬生生从被窝里拽起来,眼下挂着两圈浓重的黑眼圈,跟熊猫别无二致,一路磨磨蹭蹭,嘴里反复念叨:“高数是啥,能吃吗?”
李浩然精气神最足,一身全新穿搭,鞋子手表收拾得利落规整,开学第一课,总得拿出点新气象。
张伟依旧话少得可怜,却最是靠谱。昨晚就提前查好了教学楼位置、教室编号,甚至连从宿舍出发的最短路线都摸得一清二楚,事事稳妥周全。
教学楼坐落校园东侧,八层楼高,外墙贴着老旧的白瓷砖,年头久了,砖缝里积着深浅不一的黑垢,透着陈旧的烟火气。我们跟着大批学生往里挤,进到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半满人。
阶梯教室的布局一目了然,一排高过一排,跟电影院的座位别无二致,最后一排的位置,能稳稳俯视整个教室全场。
刘洋随手把书包塞进桌肚,瘫在座椅上嘟囔,老师讲的反正他也听不懂,正好补觉。李浩然直奔最后一排,笑着这位置进可攻退可守,摸鱼听课两不耽误。张伟最自律,选邻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掏出三本笔记本,黑色记重点、蓝色记例题、红色记错题,分工清清楚楚。
我挑了个中间偏后的位置。不前不后,不扎眼,还能悄悄观察全场。这个不自觉的习惯,是当初频繁进出村东乱葬岗,一点点养出来的。
刚坐下时还没什么异样,随着学生陆续进场,教室渐渐喧闹起来。浮动的粉笔灰混着两百多饶体温和汗味,空气闷闷沉沉的,吸进鼻腔里格外呛人。
我翻开崭新的高数课本,提笔在扉页认认真真写下自己的名字。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纸页,心底悄悄泛起一点细碎的感触。
爷,你孙子真的坐进大学课堂了。
距离上课还剩五分钟,我鼻尖忽然轻轻一动。
一丝极淡的土腥味飘了过来。
淡得近乎无痕,像清水里溶了一丁点儿细盐,寻常人绝对察觉不到。但这两个月日日跟村里的阴邪异象打交道,我的嗅觉早就练得格外敏锐。这股味道我熟得刻骨铭心,是村东乱葬岗独有的气息,阴土返潮的腥冷气,分毫不差。
我这辈子都忘不掉这股味道。第一次跟着胖闯乱葬岗,大正午的日头毒辣刺眼,可一踏进那片地界,脚下的泥土瞬间透着刺骨凉意,鼻尖萦绕的就是这股腥气,像陈年老井的淤泥被翻出来暴晒,阴冷又黏腻。那从岗上回来,我一宿没敢关灯睡觉。
可此刻,这缕专属于荒坟乱岗的阴土腥气,正飘在坐满两百多名大学生的明亮教室里。
我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浑身的感官都提了起来。
但我没敢有半点异动。照着手记里的收神法门,慢慢放缓呼吸,稳住纷乱的心绪,再不动声色地放开眼界,扫视全场。
满室学生阳气充盈,整体气场干净鲜活,热闹又安稳。唯独那缕阴土腥气散而不去,顺着地砖缝隙、墙面角落丝丝缕缕往外渗,飘忽不定,随处游离,偏偏抓不到确切的源头。
我装作伸懒腰活动身体,视线快速扫过教室后方。
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
她长发披肩,脊背挺得笔直,桌上的书本、笔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周遭大半教室的人都在闲聊、玩手机、嬉笑打闹,唯独她安安静静端坐,周身像裹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清冷疏离,和喧闹的周遭格格不入。
我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她恰好抬头,视线精准对上我的眼睛。
四目相接,不过短短一两秒。她的眼神很平静,不是放空发呆的漠然,是带着审视与探究的沉静,像在细细打量一件摸不透底细的物件。
我率先移开视线。
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不全是因为她长相出众,诚然有几分这个缘故,更多是她的眼神太过反常。满室喧闹,我这随意一扫的零散目光,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她却稳稳接住了。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方才刻意散出的观气眼神,在普通人眼里毫无异样,可在懂门道的同行眼中,无异于深夜里打着手电四处晃荡,格外扎眼。
能精准接住我视线的,绝不是普通人。
换做两个月前,我绝对不信世上还有别的同道。那时候翻遍爷爷的手记,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底下唯一一个开了阴眼、撞尽邪事的倒霉蛋。进城之后才慢慢清楚,人外有人,藏着本事的同行,远比我想象的要多。
上课铃准时响起,头发花白的高数老师抱着教案走上讲台,一开口就是极限、导数,板书写得龙飞凤舞,密密麻麻。
我盯着黑板,一个知识点也没听进去。书包稳稳放在腿上,罗盘就在侧兜里躺着,好几次忍不住想摸出来辨气寻源,都硬生生忍住了。老李头的叮嘱我时刻记着,在外少露本事。两百多双眼睛盯着,我要是当众对着罗盘摆弄,不出一,全系都得传开,新来的新生是个算命先生。
我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假装听课,半节课的时间,悄悄把教室里所有人都打量了一遍。嬉笑打闹的、趴桌补觉的、偷偷啃早饭的,每个人脸上阳气充足,气场干净,没有一丝阴邪灰气。
看得出来,这股阴土腥气眼下并不伤人。
我心里有了分寸。爷爷从前教过我,先生辨事查煞,先看吉凶。但凡不扰饶异象,不必急着出手,慢慢探查根源即可。
课讲到中段,我没忍住,又悄悄往教室后方瞟了一眼。
白裙子女生依旧静静坐在原位,没有看我,低头认真听课、记笔记,姿态安稳从容。
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落,铺在她半边肩头,纯白的裙子亮得晃眼。若非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太过真切,我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初到新环境,心神不稳,胡思乱想产生了错觉。
熬到后半节课,萦绕鼻尖的土腥味忽然慢慢褪去。像潮水退落一般,一点点收缩、消散,最后彻底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在这间教室出现过。
我悄悄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察觉掌心早已沁满冷汗,握得笔杆都发滑。
下课铃一响,大批学生涌着往外走。我刻意磨蹭到最后,回头再望方才的位置,早已空空荡荡,白裙子女生不见踪影,走得比谁都快。
“陈易,你磨磨蹭蹭干啥呢?”刘洋揉着惺忪睡眼等我,他实打实睡了一整节课,课本上都洇上了浅浅的口水印。
“你上课有没有闻见一股土腥味?”我随口问道。
“土腥味?没有啊。”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满脸困倦,“就只有粉笔灰味儿,呛得人难受。”
我心里彻底有数。这股阴土气息,只有开了眼、能辨气场的人才能察觉。
下午没课,我揣着罗盘,把整栋教学楼里里外外绕着巡查了一圈。
楼内楼外,罗盘指针始终微微飘忽,晃动不定,却始终指不出一个精准方位。就像水面撒了一把细沙,处处沾着痕迹,处处落不到实处。
我又绕到教学楼北侧背阴处,几棵老松树扎根在此,树荫笼罩的区域,凉意比别处浓重得多,冷得反常。
我蹲下身,照着手记的凝神法门,闭眼静心再睁眼的瞬间,那股熟悉的土腥味又在鼻尖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我没有急着起身离开,静静蹲在松树底下,在脑海里复盘手记里记载的各类气场特征。
坟地之气腥臭淤堵,阴宅煞气沉闷压抑,厉鬼之气刺骨冰冷。此处的腥气,和乱葬岗的阴土气息同源,却又截然不同。乱葬岗的阴气成团淤积,死死钉在坟冢之上,有根可寻。可这里的阴气散漫飘忽,均匀弥散在周遭,无迹可查。
不对劲。
坟地阴气必有根源,或是旧坟,或是残骨,气场绝不会如此四散无根。要么是簇根源埋得极深,深到以我目前的道孝罗盘的精度,只能触到一丝边角,根本探不到实处。
夜里宿舍格外安静,刘洋戴着耳机打游戏,张伟泡在图书馆自习,李浩然出门应酬。我用衣服蒙住床头台灯,躲在被窝里翻读爷爷的手记。
翻了许久,终于在辨气篇的末尾,看到一行字批注:
“阴土之气,非坟即煞;若在人居之地,必有所镇。”
我盯着“必有所镇”这四个字,看了良久。
这话意思再明白不过。活人常住的校舍、民居,若是萦绕不散阴土坟气,地下必然镇着东西。能布下这般稳得住阴气的局,手笔绝对不。
原来这所省城大学的教学楼底下,竟压着一桩旧物、一桩旧局。
我接着往后翻页,想找找破解、辨识镇物的法门,可后续记载的,全是村里的守局手段,槐木桩、朱砂线、护村阵,都是用来镇守清河村的门道,和眼下城里的格局完全对不上。
也正常。爷爷一辈子扎根清河村,守的是一方乡土安宁,哪里能料到,他走出山村的孙子,第一进大学课堂,就撞上了藏在繁华校舍底下的阴局。
我合上手记,给胖发了条消息:“家里咋样?”
胖回复得飞快:“一切正常。你那边咋样?开课了?”
“开了。挺好。”
我打完这几个字,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片刻,终究删掉了打好的“学校有点怪”。没必要跟胖多,徒增他的担忧,半点用处没樱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琢磨到后半夜。
莫名的土腥味、飘忽不定的罗盘指针、手记里必有所镇的批注,再加上白那个白裙子女孩探究的眼神。
这些事单独看都不值一提,可层层叠叠凑在一起,像有人在耳边轻轻敲了一记警钟。这所大学,从来不止是读书求学的简单地方。
转念一想,我又慢慢放平了心绪。
它镇它的旧局,我读我的书。只要底下的东西安分守己、不扰生人,我没必要刚开学就主动招惹。村里的一堆因果隐患还没理清,我这点微薄道行,得省着用、稳着攒。
唯独那双清冷沉静的眼睛,一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探究、沉稳,似曾相识,好像早就见过我一般。
我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再遇上这个女生,一定要多留心。这人,绝对不是普通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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