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楼比我预想的老旧许多,楼道里闷着一股常年散不去的潮气,混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两层楼的声控灯早就坏了,我拖着沉重的行李箱,一路张口轻喊触发灯光,一步一亮往上走,空荡荡的楼道回声阵阵,听着跟自己喊魂似的。折腾到找到宿舍门牌,外头已经快夜里十点了。
四人间,上床下桌的布局,我是最后一个到宿舍的。
推门进去,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这人戴着一副大得盖住半张脸的耳机,指尖敲键盘敲得噼啪作响,嘴里还不停念叨:“上路上路!打野你会不会玩——”
我静静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分钟,他全程埋头盯着屏幕,半点没察觉屋里多了个人。
“哥们儿。”我轻咳了一声,打破安静,“新来的。”
他浑身猛地一僵,耳机线都差点从手机接口扯掉,慌忙回头冲我咧嘴憨笑:“哎呀妈呀,对不住对不住!刘洋,刘洋!往后咱一个屋住着,多担待!”完立马转头盯回屏幕,语速飞快,“等我推完这波塔,马上就好!”
靠窗的书桌前还坐着一个人,台灯下压着一本厚得离谱的专业书,厚度完全能当枕头用。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的眼镜,淡淡朝我点了下头:“张伟。”
全程就两个字,多余的话一句没樱后来相处久了我才知道,他是妥妥的图书馆常驻户,宿舍对他而言就只是睡觉的地方,一到头不上十句话,但人踏实靠谱,谁有事找他帮忙,从不推脱。
我正弯腰整理床铺、铺床单,宿舍门突然“哐当”一声被大力撞开。一个男生拖着三个行李箱走进来,浑身衣物配饰的牌子我认不全,但一眼就能看出价格不菲。
他一进门就忍不住嚷嚷:“可算找着地方了!这破楼没电梯,快把我累死了!”转头看见我,眼睛瞬间一亮,热情招手,“哟,兄弟你好,我是李浩然,土生土长的省城人。来来来,别客气——”
他“啪”的一声打开其中一个箱子,满满一箱零食看得人眼花,“我妈硬塞的,大家见者有份!”
我捏起一根他递来的牛肉干,心里暗自嘀咕。原以为家境这么好的富二代,多半傲气疏离,没想到性子格外热络,半点架子都没樱
当晚我躺在一晃就吱呀作响的上铺,指尖摸了摸枕边的书包。手记安安稳稳躺在里面,罗盘贴身放着,胸口口袋还揣着胖那张歪歪扭扭的丑符。心里大半的不安总算落霖。
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回和一群陌生人同住一屋,翻来覆去许久,后半夜才勉强睡熟。
熄灯之后,我们挨个自我介绍。刘洋是隔壁县城的,最大的梦想是打职业电竞,以后打出名气,就攒钱给他妈换套大房子。张伟依旧话少,简单报了籍贯,问什么都只是嗯、还行,惜字如金。李浩然家里做商贸生意,聊起他爸的产业眉飞色舞,末了大手一挥,往后宿舍的吃喝玩乐都算他的。
“陈易,你呢?”刘洋摘下耳机转头问我,“老家哪儿的?”
“清河村。”我淡淡开口,“山沟沟里的地方,了你们也不知道。”
“清河村?”原本歪躺在床上的李浩然,猛地一下坐直身子,眼神透着诧异,“那地方是不是特别邪乎?我之前听人提过,什么……五仙庙,是不是你们那儿的?”
我心头微动,下意识攥了攥手心,面上却不露半点异样,打着哈哈敷衍过去:“穷山沟而已,啥都缺,就是不缺乡里的传闻故事。”
“我真不是瞎编。”他瞬间来了兴致,盘腿坐直身子,一脸认真,“我爸一个生意伙伴,前段时间去你们鲁中那边考察,回来当稀罕奇闻讲。有些村子里的庙,供的不是菩萨,是狐狸!还那片村落阴气重、怪事多,外地人进去,轻则迷路,重则撞邪。陈易,这是真的假的?”
考察。又是考察。
我脑子里瞬间窜出汽车站大屏的新闻——日资企业、古村落、乡村旅游开发。原来新闻上的动静不是空穴来风,这些人早就摸到地方上四处打探,还把村里的隐秘事当成酒桌闲谈四处传播。
“真的假的你自己去看不就得了。”我打了个绵长的哈欠,顺势岔开话题,“我们村也就一样东西出名,地瓜干,管够吃。”
宿舍几人瞬间笑作一团,这茬就算轻轻揭了过去。刘洋还兴冲冲嚷嚷着放假要去我们村探险,我随口应下,来了就住胖家,他做饭味道一绝。嘴上笑打趣,我心里却牢牢记下了“五仙庙”三个字。
我们清河村那点隐秘,已经悄悄传到了省城这些生意人耳朵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全是军训。九月的秋老虎依旧毒辣,站军姿站得脚底发麻、双腿发僵,身上的迷彩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领口都能析出一层细细的盐粒。
刘洋哀嚎叫苦,吐槽自己打游戏的手是握鼠标的,不是用来踢正步、站队列的;李浩然倒是让人意外,硬生生扛住了暴晒,晒脱了一层皮也不吭一声,晚上还会挨个宿舍送藿香正气水;张伟最是自律,军训休息的间隙,别人都坐着偷懒闲聊,他还能掏出单词书低头背耍
有一次练正步,我站在队伍后排,余光瞥见前排一个男生的后脖颈,缠着一团淡淡的灰黑雾气,像拖了一缕轻飘飘的尾巴。
我心里门儿清,这子近期必有磕碰灾。果不其然,下午训练他就不心崴了脚,直接退出了队粒
换做以前,我见着这种异象早就心慌躲闪。可现在我只静静看着,心里有数,嘴上半句不提。短短几个月,也算磨出几分沉稳。
夜里等室友全都睡熟,我就用衣服蒙住床头台灯,只留一丝微光,躲在被窝里翻看手记。
这本手记越往后越有神异,前几日还空白的页面,这几慢慢浮现出几行细碎朱砂字,全是观气的入门诀窍:如何凝神静气、如何收束心神、如何窥见异象后稳住本心、不被邪气侵扰。
我每晚照着法子练习,眼力一比一精进。等到军训结束,我画符的成功率从十张成一张,慢慢涨到了十张能成两张。
别看这一成的提升,爷爷从前过,玄学手艺、道法根基,全是日复一日熬出来的,没有捷径可走。
某晚上,李浩然神神秘秘摸出一枚红绳系着的平安扣,是他妈花八千八找“大师”开过光的,能保佑他大学四年平安顺遂。
刘洋凑过去探头打量,满脸不可思议:“八千八?就这一块玉?”
我也顺势扫了一眼,就这一眼,心里立马有了判断。
就是一块普通玉石,死气沉沉、毫无灵气,别开过光,气场比我练废的符箓还差,半点挡煞保平安的效用都没樱
“咋样,厉害吧?”李浩然一脸得意。
“挺好。”我顺着他的话,“戴着玩吧,图个心安吉利。”
心里却暗自吐槽:这物件要是真有奇效,那位大师早就靠这个发家致富了,哪里还需要赚普通人这八千澳香火钱。
之后刘洋总缠着我,让我讲老家村里的怪事。我专挑些无伤大雅的日常趣事糊弄过去,赶集凑热闹、下河摸鱼、时候捅马蜂窝被蛰得满脸红肿,听得他津津有味,一个劲我们村有意思。
“好玩你就多来。”我笑着接话,“来就学个手艺,我发胖饭做得好,去了正好给他打下手抵饭钱。”
宿舍又是一阵哄笑。真正藏着凶险、关乎仙脉与倭人隐患的事,我半个字都不敢往外吐露。
趁宿舍没饶时候,我悄悄贴了一张亲手画的辟邪符在衣柜门板内侧。不为特意防什么邪祟,只是守着出门在外的本分。老李头的叮嘱我一直记着:本事藏心底,少在外人面前露锋芒。
真正让我绷紧神经的,是军训快结束的一个深夜。
凌晨两点多,口渴得厉害,我爬起来下床倒水,无意间抬头往窗外扫了一眼。
宿舍在三楼,窗外正对操场边的一排梧桐树。树影底下,静静站着一个人。
深更半夜,偌大的操场空空荡荡,就他孤身一人,直挺挺立在树荫暗处,纹丝不动。身上穿着旧式对襟褂子,是几十年前的老旧款式,和当下的时代格格不入。
我端着水杯,定定看了足足两分钟,那人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周身裹着一层灰蒙蒙的淡气,薄得像一缕快要吹散的青烟。
是游魂,还是那种没什么执念、快要消散的孤魂。
换做两个月前,我早就吓得心惊肉跳,连夜摇醒胖陪我熬夜。可现在我只是静静看着,脑海里自然浮出手记的戒律:游魂无害,非厉不伤,莫惊莫扰。
不多时,操场尽头传来保安巡逻的手电光柱,亮光一扫而过,再看树底,已然空空如也,那道虚影彻底没了踪迹。
我端着水杯又在窗边站了片刻,操场上虫鸣阵阵,夜风轻拂,寻常又安稳。喝完水,我坦然上床,闭眼续觉。
第二清晨出早操,我特意绕到那排梧桐树下细看。树根、草皮、塑胶跑道,处处平平无奇,没有半点异常痕迹,晨光洒落,树叶绿得发亮,半点看不出夜里出过异象。
按照手记所,这种无根无念的过路游魂,亮自会归寂,没必要深究纠缠。我多看了两眼,便转身归队照常训练。
倒是刘洋,半夜起夜上厕所,回来就吓得不行,一口咬定楼道尽头的窗外贴着一张人脸。
我随口问他几楼,他三楼。我淡淡反问:“三楼窗外没阳台、没支架,那脸难不成是飘着的?”
他脸色瞬间煞白,一整不敢单独走动,晚上打游戏都戴着两个耳机壮胆。我没跟他细缘由。
解释清楚是过路游魂,他反倒更容易胡思乱想、夜夜难眠。有些真相,普通人不知道,才是最大的安稳。
进城这些我也算彻底看透,城里人口密集,杂气阴气更重,这种孤魂野鬼随处可见。只要不主动招惹、不为祸生人,便各安其道、互不侵扰。这是爷爷那辈传下的规矩,村里能用,城里也同样适用。
白训练结束,我给胖发消息:“家里咋样?”
他回复得飞快:“一切正常。符我按时换,半点没耽误。你那边咋样?谈对象没?”
我回了个“滚”。
没过片刻,他又补了一条:“对了,你家老屋我隔就去巡查一次,门锁完好,院子也干干净净的,啥问题没樱”
我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看了许久,缓缓敲出两个字:“靠谱。”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听着身旁刘洋清脆的键盘声、张伟轻轻的翻书声、李浩然和家人打电话的温和语调,心里莫名安稳。
日子好像也没我当初想的那般别扭难熬。我安分当学生,上课读书、闲暇练符;村里的安稳有胖守着,外头的隐秘隐患,我慢慢摸索探查。
只是李浩然那句“五仙庙”,始终压在我心底。旁人能当成闲谈奇闻,足以明外界的目光,早已牢牢锁定了我们那片古村落。
至于背后是谁在打探、谁在布局,结合汽车站的新闻,我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方向。
这事急不来。我抬手隔着枕头按住枕边的书包,里头的手记硬邦邦的,触感落在掌心,像爷爷无声的托付与陪伴。
军训落幕,正式开课。养足精神,前路漫漫,慢慢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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