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留在村里守着老摊子的念头,我确实反复动过。
但手记末尾那行朱砂字,我翻来覆去盯了几十遍:勿让倭让逞。
我就只是个守着一亩三分地的乡下子,窝在村里死守,永远摸不到外头的线索。爷爷从前总催我出去闯荡,我慢慢咂摸出味来,他这话多半藏着没完的后半句——让我走出村子,替他查清外头藏着的所有动静。
动身这是九月六号,秋老虎势头正烈,日头毒辣得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都是滚烫的热气。
我们村不通直达班车,只有一趟过路长途,每下午四点半在村口老槐树处招手即停。
刚过三点,胖扛着我的编织袋,我拖着行李箱,俩人慢悠悠往村口晃。路过孙奶奶院门时,老太太拄着拐杖快步走出来,往我上衣兜硬塞了两个温热的煮鸡蛋,嘴里反复念叨叮嘱:“出去好好的,别惦记家里。”
老李头也守在路边,蹲着抽旱烟。临走前他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压着嗓子低声提醒:“到了外头,少露本事,多长个心眼。”
我胸口微微一暖。这话分量太重,和旁饶叮嘱完全不一样。旁人只盼我好好读书、安稳求学,唯独他提醒我藏好本事。村里真正知晓我和爷爷底细的,也就这几位老人了。
走到老槐树下,我特意绕到树根处多看了两眼。七根槐木桩稳稳钉在原位,当初鲜亮的朱砂线已经褪成暗沉的暗红,绕着坑位连成一圈,完整无断。
树冠静谧舒展,晚风掠过,枝叶沙沙轻响,再也没有昨夜那种沉沉闷闷的呜咽哭声。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粗糙的树皮,不清是在回应爷爷的执念,还是安抚树底那缕消散的残怨。
“我走了。”我压低声音轻声道,“家里有胖盯着,你们都安生待着。”
枝叶又簌簌晃动一阵,轻响落在耳边,像是无声的应答。
四点半,远处驶来一辆灰扑颇大巴,车身印着“清河—省城”的字样,一路轰鸣喘气,稳稳停在村口路边。
胖费力把编织袋塞进客车底舱,回头望着我,嘴唇动了动,憋了半才出声:“到了发个短信。”
“嗯。”
“我那张符……你可带身上了?”
我愣了一瞬,才想起昨晚他硬塞给我的那张亲手画的符箓。样子歪歪扭扭丑得离谱,他却一本正经丑归丑,心意最真。我抬手拍了拍胸口贴身口袋:“带着呢。”
他当即笑开,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细缝。
大巴缓缓启动,我扒着车窗往外回望。熟悉的村庄一点点向后倒退,屋顶错落的炊烟、墙头挂满的玉米串、村口伫立的老槐树,全都在视野里慢慢缩、变远。
夕阳斜落,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极长,横亘在乡间土路上,像一位垂暮的老人,静静伸着手臂,目送我远去。
鼻尖骤然一酸,我连忙转头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车厢里混杂着浓重的汗味和柴油味,过道塞满了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挤得满满当当。我邻座是个中年大娘,怀里挎着一篮土鸡蛋,是去省城帮儿子带孩子。
她看我是学生模样,格外热情,一路不停搭话,问我求学的学校、所学专业、家里人口。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一只手始终牢牢按在随身书包上。
包里的手记和罗盘,比我自身性命还要金贵,半点不敢松懈。
车子刚驶出镇子范围,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胖发来的消息:“到哪儿了?”
我回:“刚过镇上。”
他几乎秒回:“城里人头杂,看好钱包,别乱跟生人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往常都是我这般叮嘱他,如今倒是反过来被这子操心。我回了句“知道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门框上新贴的符,三个月一换,别忘了。”
对面回了一个“哦”,后面跟着三个大大的感叹号。
趁着邻座大娘靠座打盹,我悄悄把罗盘从书包侧袋摸出来,摊在掌心细看。
铜壳子被爷爷数十年反复摩挲,打磨得光亮温润,能隐约照出人影。指针还是老样子,不指正南,偏偏偏向西北。
在村里时,这方位对应狐仙庙,可如今车子已经驶出几十里地,我完全摸不准它到底在指引什么。
收罗盘的空档,我忽然察觉到自身的变化。
刚开眼那会儿,想辨气场得凝神憋气、紧盯半。现在根本不用刻意发力,余光扫过周遭,但凡气场有半点不对劲,眼皮就会先自发跳动预警。
算是悄无声息长零本事。心底莫名多了几分踏实。
色一点点沉下来,暮色铺满原野。大巴驶入十里坡路段,视野骤然开阔,路边是大片连片的老坟地。
新旧坟头层层叠叠、挨挨挤挤,石碑歪斜倒伏,荒草蔓延杂乱,看不出具体年代,处处透着荒芜冷清。
我本打算闭眼憩,眼皮猛地狠狠一跳。
坟地里有人。
不止一个,足足七八个虚影,远远立在坟冢之间,身形模糊影影绰绰,全部面朝公路,笔直伫立着,像是在静静观望驶过的车辆。
后脖颈的汗毛瞬间根根竖起,掌心飞快沁出一层冷汗。
若是两个月前,我定然当场失态惊呼。可这次我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装镇定,脑海里自动跳出手记的批注:游魂无害,非厉不伤,莫惊莫扰。
我刻意挪开视线,佯装眺望边暮色,余光却始终锁定那片虚影。
那些影子就静静立在原地,不移动、不靠近,无半分侵扰之意。大巴缓缓驶过坟地边缘时,我看清最前方那道老者虚影,缓缓抬手,对着行驶的客车,轻轻拱了拱手。
姿态恭敬,像是作揖行礼。
“这段路邪性得很。”身旁大娘忽然开口,打破车厢的安静,“早年间这儿翻过车、出过横祸。后来跑车的司机都懂规矩,过这儿按三声喇叭,算是打个招呼,各走各路、互不惊扰。”
她话音刚落,司机果然不急不缓,精准按了三声喇叭。
嘀——嘀——嘀——
三声清亮的喇叭声落下。我再转头回望,整片坟地空空荡荡,刚才的虚影尽数消散,只剩漫晚霞铺覆在坟头,红透一片荒原。
我悄悄吐出一口憋住的浊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心里的惧意尚未散尽,又生出几分难言的感触。原来阳世生人与阴世游魂,竟有这般平和的相处规矩。你存敬畏、退一尺,我守本分、让一程。
爷爷一辈子游走阴阳、摆平诡事,守的大抵就是这般世间暗藏的规矩。
车子驶入省城地界时,色已经彻底黑透。
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般繁盛的夜景。高楼灯火、街边路灯、往来车灯,万千灯火连成一片流光长河,晃得我目不暇接、微微发晕。
这个时辰的乡下,早已万俱寂、犬吠声歇,可城里依旧亮如白昼,喧嚣不止。
抵达汽车总站,我拖着行李箱刚下车,立刻被一群拉客的人围了上来。
“伙子住店不?价格实惠!”
“打车不?专车接送,便颐很!”
我把怀里的书包搂得更紧,低头闷头挤开人群快步往外走。
爷爷从前过,嘴上过分热情的,未必是真心好人。这话走到哪里,都受用。
我在公交站牌下驻足等车,抬头便看见候车厅的大屏电视正在播放新闻。
“……近日,多家日资企业考察团赴我省鲁中地区,考察古村落与传统文化资源,拟投资开发乡村旅游项目……”
新闻画面里,几名西装革履的外来人员站在村口,和当地干部握手寒暄,神情温和得体。
我盯着屏幕字幕看了两秒,后脖颈莫名泛起一阵凉意。
刚才十里坡的寒意是纯粹的惊惧,可此刻的发凉,是心底本能的警觉。手记末尾那行朱砂字,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浮现出来。
勿让倭让逞。
我指尖攥紧书包背带,压下心头躁动。这事急不得,我如今初来乍到,连对方底细都摸不清,只能先安稳落脚,再慢慢探查。
公交晃晃荡荡行驶四十分钟,终于抵达目的地。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抬头凝望门楣上的烫金校名,静静看了许久。
省城大学。
夜风拂面,带着城市独有的烟火气,不香不臭,却和乡下干净的晚风截然不同。我隔着衣物按了按怀里硬邦邦的手记,沉甸甸的触感,像爷爷的手掌依旧轻轻搭在我的肩头,稳稳托着我。
“爷爷,我到了。”我在心里轻声默念,“您交代的事,我件件都记着。这城里若是藏着您让我找的线索,我迟早一件一件,全都挖出来。”
前方宿舍楼的窗户次第亮起暖灯,星星点点铺满夜色。我深吸一口气,握紧行李箱拉杆,抬步朝着楼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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