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了动身去省城的事,我第一件事,就是把胖叫到家里,正式交接守村的事。
“胖,我过些就走。”
“知道啊,上大学嘛。”他叼着我家刚摘的黄瓜,吃得汁水四溢,一脸无所谓,“通知书都下来好几了,我早有数。”
“我走之后,村里得有人盯着。”
胖啃黄瓜的动作骤然停了。他随手把半截黄瓜放在炕沿,腰身坐得笔直,脸上的嬉皮笑脸一扫而空,难得正经:“易哥,你怎么盯,我就怎么盯,绝对不含糊。”
我把提前熬夜写好的一张信纸,轻轻拍在炕桌上。上面是我逐条琢磨出来的守村十条。
一、每早晚各绕村一圈,不用多跑,一圈即可,熟稔村里所有动静。
二、但凡有外乡人进村,务必多留意打量;见到手腕盘黑珠子、脚穿胶底鞋的人,立刻给我打电话,寸步别松。
三、夜里村道再出现莫名手电亮光,记准具体时辰,第一时间联系我。
四、村口老槐树,每月初一十五替我上三炷香,严禁私自动土、触碰树根。
五、东岗乱葬岗绝对不能上去,远远眺望一眼即可,发现生人靠近,马上通报。
六、我家院子隔过来巡查一次,开窗通风透气。院墙地基是重中之重,有人试图动工挖掘,先上前阻拦,拦不住立刻打电话。
七、狐仙庙严禁靠近逗留,只可远观,绝不踏足半步。
八、若有人打听我爷爷、打探我家遗留物件,一律推不知情,事后立刻告知我。
九、时常照看孙奶奶,隔三差五帮她挑水干活,多留心她周边的动静。
十、最紧要的一条:真遇上诡异凶险,优先自保跑路,保住人再其他。东西没了可以再置办,人出事了,一切都白搭。
胖低头逐字逐句看完,目光在第十条上停顿许久,抬眼看我,没再插科打诨,认认真真把信纸对折再对折,揣进贴身的上衣口袋。
“易哥。”他抬手用力拍了拍胸口,语气笃定,“村里交给我。别出事,就算丢一只鸡鸭,你回来唯我是问。”
胸脯拍得震响,可话音刚落,他又耷拉下肩膀,指尖抠着炕桌边角,低声嘟囔:“就是你一走,村里就只剩我一个人知道这些门道了。以前有你在前头顶着,我跟着跑腿就行,往后……全都得我自己扛。”
“往后换你顶着。扛不住就打电话,我随时能回来。”我看着他,语气沉稳,
“那你的学业咋办?省城那么远。”
“学业再重,也重不过生我养我的村子。”我盯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才教你认符守村,把后手留给你,就是让你能稳稳扛住。”
胖低头琢磨了好半,猛地抬头,重重点头:“得对。易哥你放心去念书,我虽胖,但绝对能扛事。”
第二一早,我带着胖实地巡遍全村,逐一交底。
村口要道、东岗路口、夜里手电亮光出现的路段、狐仙庙外围的林子边缘,每一处关键位置,我都停下脚步,仔细指给他记熟。
站在东岗路口,我特意多停留了片刻,叮嘱道:“岗上的孤魂,我每逢初一十五都会祭拜烧纸,早已打过招呼。你远远上香无妨,千万别往深处踏足。东岗的旧账,等我回来再彻底了结。”
“晓得晓得。”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往上闯。”
走到我家院墙根下,我蹲下身,指尖蹭了蹭墙角紧实的土层。
“胖你记死了。全村上下什么事都好商量,唯独我家这块地基,谁来打主意、谁来挖掘都不校”
“那要是有人硬闯硬挖呢?”
“先拦,拦不住就打电话。不管多远,我连夜赶回来。”
从第三开始,我正式开课,教他画符认符的本事。
第一课先学认符。我把镇宅、辟邪、驱阴、安魂四张基础符样平铺在炕桌上,指着符头细细讲解:“镇宅符的符头像屋檐,规整稳重;辟邪符像一柄利剑,锋芒外露;驱阴符是螺旋纹路,层层化解;安魂符像摇晃的摇篮,温和内敛。符认不准、贴错位置,还不如不贴。”
胖在认东西上倒是机灵,盯着符样看了一上午,四张符箓分得清清楚楚,半点不混淆。
我又跟他区分活符与死符的区别:画符时心境平和、一气呵成,纸面会凝着一层淡淡的气韵,这是能起效的活符;若是心神慌乱、笔触断裂、反复补描,便是死符,贴上毫无用处,只能自我安慰。
“那我啥时候能画出活符?”他满眼期待地问。
“等你画符的时候,心里不再惦记中午吃啥、晚上玩啥,沉得下心,就快成了。”
第二课开始上手实操画符,这下彻底露怯了。
其实早有征兆。前几他帮我研墨备料,双手就一直微微发颤,我当初只当是他心里紧张,如今才算明白,他这双手,生跟毛笔不对付。
我先让他铺纸描红,照着我画好的符样临摹。足足描了二十多张,笔触总算有零模样,我才让他脱离底样,自主落笔。
画符的规矩我一一交代清楚:净手静心、摒除杂念、一笔贯通、不能断气。他老老实实洗了手、研好墨,可刚坐定握笔,身子没动,手先抖得厉害。
第一张,画到一半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线条断裂,直接作废。
第二张,符头彻底画歪,歪歪扭扭的,像被人踩塌的屋檐。
第三张,好不容易完整画完,我盯着纸面看了半,无语开口:“这是啥?”
“辟邪符啊。”他理直气壮。
“……看着像条拱土的蚯蚓。”
“蚯蚓就蚯蚓!”胖梗着脖子不服气,“能扭动的活蚯蚓,总比一动不动的死蛇强!”
接下来几,他闷头苦练,一画十几张,指尖缝隙、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朱砂红。练到第六,总算画出一张勉强成型的辟邪符。
线条依旧微微发颤,歪扭得像蚯蚓成精,可从头到尾一笔没断,符头、符身、符尾的形态全都对得上。
我捏着这张符,对着光细细打量。
实话,这张符没半点气韵,根本起不了实质作用。我画符时心气合一,总有股无形的力道托着笔触;他画符全靠硬描,只剩笨拙的痕迹。这种符箓贴与不贴,区别不大,顶多是个心理慰藉。
但我还是郑重收了起来,宽慰他:“可以,算成了。好好留着,真遇上事烧一张,烟味也能呛得邪祟避让一下。”
“真能管用?”他眼睛一亮。
“……差不多。”我含糊应着。
胖却宝贝得不行,心翼翼把这张“蚯蚓符”折好,揣进胸口贴身的口袋,和他妈妈给他求的平安符放在一起。
“易哥,这可是我的第一张作品。”
“好好留着,等你以后学成高手,这张就是绝版老物件。”
我随后把所有备用家什逐一清点交代清楚:十张我亲手画的成品辟邪真符,六张压在他家炕席底下,四张藏在我家门框缝隙,不到危急关头绝对不能动用;一包全新的朱砂黄表纸、一把续航充足的手电,再加上那张守村十条,全部让他贴身收好、妥善保管。
动身前两,我专程去看望孙奶奶,跟她我要去省城上大学的事。
老太太脸上没有半点意外,淡淡笑着开口:“你爷年轻时也出过远门闯荡。去吧,出去多长见识、长本事。村里有我这双老眼盯着,还有胖那子守着,出不了岔子。”
我忍不住笑:“这话胖听见,指定得高兴坏了。”
“高兴啥。”她轻轻哼了一声,“一身懒肉,跑都跑不快,也就踏实靠谱这点好处。”
笑间,她伸手拉住我,往我衣兜里塞了一颗温热的煮鸡蛋,叮嘱道:“路上吃。省城人多繁杂,人心深浅难测,你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记着呢,奶奶。”
她微微眯起眼,又补了一句:“还有,你爷留下的那些要紧东西,睡觉都给我压在枕头底下,别乱放。”
我瞬间一怔:“您怎么知道我带在身上?”
“我猜的。”她扬起下巴,一脸笃定,“你爷那人,一辈子把宝贝物件看得极重,从来不会离身。你是他孙子,性子随他。”
从孙奶奶家出来,我又拐去了村委会,主动找老李头打招呼,算是正式托付。
老李头听完我的话,慢悠悠叼着烟袋,吧嗒抽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放心去读书。村里的,塌不下来。”
他沉默两秒,又淡淡补了一句:“你爷的东西,贴身带着最稳妥。家里的场子,我帮你盯着。”
我抬眼看向他,他也静静看着我。老人浑浊的眼眸里藏着太多东西,通透了然,却半句不点。
这位老爷子,必然早就知晓不少内情。他不,我也不问。村里的隐秘事,心照不宣,才是最稳妥的状态。
临走前最后一晚,胖妈妈特意送来了一盆白菜肉馅饺子。胖陪着我,在院里吃完了这最后一顿家常饭。
我俩安安静静坐在院子里,望着院中的老枣树,夜风拂过,叶子沙沙作响。
“易哥。”胖忽然开口,“你啥时候回来?”
我略一思索,给出准话。
“清明之前,一定回来。”
庚辰年大镇,三十年一轮劫。上一轮是爷爷亲手镇下的,这一轮,该轮到我接手。
“那好了,不许反悔。”胖伸出满是油光的手掌,“拉钩。”
“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我无奈失笑。
“拉钩!”他固执地伸着手不肯收。
我抬手,和他牢牢勾住手指。
头顶夜空澄澈,月亮渐渐圆满,清辉洒落满院。
夜里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东西可带。几件换洗衣物、录取通知书、学费,简简单单。
唯一要紧的,是西屋的黑漆木匣。罗盘、老照片、七截旧槐桩焚烧后的余灰,我单独装了一包,全都收进匣郑
爷爷的手记,我贴身藏好,寸步不离。
时候的铁盒我没动。玻璃弹珠、旧画片、断弦的弹弓、半块留存多年的水果糖,全都安安稳稳摆在西屋原处。
家在这里,根在这里。我只是暂时出门闯荡,早晚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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