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午,我正趴在院里的石桌上画符,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是邮递员老赵的声音。他停稳自行车,从身后的绿帆布包里抽出一只大红信封,隔着院墙高声喊我:“陈易!省城来的!”
我手腕猛地一颤,笔尖偏移,一笔浓重的朱砂径直洇开,在平整的黄表纸上晕出一团红渍。
心底藏了一个多月的焦灼,瞬间翻涌上来。高考结束这么久,我嘴上从没提过,心里却一直悬着。分数是够得上省城大学的,可我就是个土生土长的村里娃,没真正攥住这张纸,始终没法踏实。
查分那的画面,忽然就窜进脑子里。
那时候爷爷还在,就坐在我身旁的马扎上,静静听我念完所有分数。他沉默了许久,慢悠悠抽完一整袋旱烟,最后只吐出一个字:“好。”
如今通知书到了,人却不在了。
烫金大字的红色信封,安安稳稳捏在我手里。我站在院子中央,足足愣了半分钟,指尖摩挲着纸面的纹路,迟迟舍不得拆开。
老赵在墙外看得着急,笑着催促:“拆啊!我送了二十多年通知书,还是头一回见着考上了不拆信的。”
我抬手撕开信封封口,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
省城大学的校名、录取专业、报到日期、乘车路线,一行行字迹清清楚楚,白纸黑字,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真考上了。
我还没完全缓过神,隔壁王婶不知啥时候凑到了墙头,探头瞅了一眼,立马转头朝着村里扯开嗓子喊:“老陈家的狗剩,考上省城的大学喽——”
这一嗓子穿透力十足,大半个村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到晌午,我家院子就挤满了街坊邻居。东院婶子送来一兜鸡蛋,西院大娘揣着红糖过来,热闹得不校二大爷背着手大步走进来,张嘴就喊:“老陈家祖坟冒青烟喽!”
话音刚落又连忙摆手,碎碎念着呸了两声:“错了,不吉利!重来——老陈家出状元喽!”
满屋子人瞬间笑作一团。
王婶挤在最前头,自顾自替我盘算往后的日子:“省城那是大城市,毕业了能找体面好工作,到时候再领个城里对象回来……”
我没搭话,任由旁人笑,心思飘得远远的。
老李头也背着手走进来,不坐不歇,拿起通知书反反复复翻看,看得比我本人还要仔细。
“好,好啊。”他把通知书轻轻递回我手里,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爷要是还在,这下不知道得多高兴。”
完这话,他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最后在门框上沿的镇宅符上停顿一瞬。老头神色没半点变化,什么都没多问,临走只淡淡留了一句:“出去好,出去好。家里但凡有啥放不下的,随时言语一声。”
我指尖微顿,心里立马有数。老李头这话,藏着深意,绝不是随口客套。
院里的人陆续散去,胖才风风火火冲进院门,一把抢过我手里的通知书,高高举过头顶,绕着院子疯跑转圈,嘴里不停嚷嚷:“我易哥考上大学喽!还是省城的!”
“你点声,别瞎嚷嚷。”
“我哥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了!”他把通知书紧紧按在胸口,一脸好奇,“易哥,省城的豆腐脑,是不是比咱们镇上的好吃?”
“……你就知道吃。”
胖跑了三圈还没过瘾,忽然停下脚步,一脸认真地看着我:“易哥,摆酒不?我妈,这在城里叫升学宴,必须得办!”
“不摆。”我伸手把通知书拿回来收好,“爷刚走一个多月,不合适。”
胖挠了挠后脑勺,立马点头:“哦,也是。那等你临走前,我让我妈给你包顿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这规矩不能少。”
我看着他真诚的样子,没忍心拒绝。
白日里院里热热闹闹,人声鼎罚等到夜里插紧院门,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我独自坐在炕桌前,把通知书平铺摆好,盯着看了整整半宿。
考上大学的喜悦是真真切切的,可心底深处,还压着一堆沉甸甸的顾虑。
爷爷生前最常念叨的,就是让我好好读书,走出村子去看看。高考前夕,他攥着旱烟袋,慢悠悠跟我过:“易儿,好好考。考出去,替爷看看外头——外头比咱村大。看完了,想回来,再回来。”
那时候我答应得干脆利落,满心都是往外闯的念头。可如今真攥住了通知书,我却迟疑了。
我要是走了,村里这一堆烂摊子怎么办?
老槐树的风水局刚续稳,正是需要人守着的时候;东岗乱葬岗的庚辰年大镇,只剩一年就到时限;狐仙庙的红绸恩怨还没理清,供桌底下藏的秘密至今未知;那帮带着黑珠子的外乡人,已经摸到村里打探爷爷的遗物;还有我家这块地基,爷爷临终反复叮嘱,比他性命还要金贵。
我这一走,偌大的院子彻底空了,太多事没人兜底。
那几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不止一次冒出念头:要不,别去了。
留在村里,接过爷爷的担子,守着这片土地,日子安稳又踏实。白画符静心,四处巡查守村,初一十五按时上香祭拜,夜里对着手记逐字钻研门道。村西有孙奶奶帮我盯梢,村东有胖搭手帮忙,村委会还有通透的老李头坐镇。往后的日子一眼能望到头,安稳无波。
可这,真的是爷爷想让我过的日子吗?
他守了清河村一辈子,护了一方安宁,临终却执意把我往外推。我枯坐半宿,反复琢磨着老爷子的心思。
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眼界狭隘。
我起身取出爷爷的手记,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行朱砂字迹静静看着:护好五常仙脉,勿让倭让逞,否则山河板荡,万鬼夜校
这行字我看了二十多,今夜终于品出了不一样的深意。
五常仙脉,从来不是区区一个清河村的事。山河板荡四个字,早已明这桩因果,牵连的是整片山河。
爷爷守的,只是清河村这一方地界。可那些倭人余孽,根基根本不在村里。
镇上买朱砂、打探义庄动静,不过是他们在外围的动作。盘黑珠、掐节气、探先生、寻遗物,步步算计,冲着的是五常仙脉这盘大局。
我死守在村里,永远只是被动防守,等着对方找上门。
只有我走出去,才能摸到他们的根基,找到隐藏的线索。
爷爷让我出去读书,哪里只是单纯让我求学。他是想让我借着求学的由头,开阔眼界、积攒本事、结识人脉,把藏在暗处的所有猫腻,一一扒出来。
留守村里,是守局;踏出去闯荡,是破局。
攻守两道,总得有人兼顾。
再者,我如今不过二十岁,道行浅薄,连观气辨脉的基础门道都没吃透,遇上真正的凶险,除了躲避毫无还手之力。省城大城市里的典籍、人脉、隐秘线索,都是村里接触不到的机缘。爷爷年轻时,也曾远赴他乡拜师学艺,我凭什么固步自封?
想通这所有关节,心底缠绕多日的犹豫,瞬间一扫而空。
去。必须去。
但动身之前,村里的所有后手,必须全部布置妥当。
我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梳理。手记和罗盘必须随身带走,那帮外乡人四处打探爷爷的遗物,东西留在家里就是隐患,带在身上反而最稳妥。门框的镇宅符换成新的,门窗边角再压上两道辟邪符,护住宅院气场。
胖从明开始,正式跟着我学认符辨气,我走之后,他就是村里最靠谱的眼线。临走前我再去一趟孙奶奶家,好好托付叮嘱。老李头那句有事言语,我牢牢记在心里,这人深藏不露,日后必定用得上。
最要紧的是地基。
地基搬不走、挪不动,只能托付妥当,我往后多抽空回乡查看。底下藏着什么秘密,爷爷不,我便不主动深挖,但谁若是敢打我家地基的主意,不管我身在何处,都绝不可能让他们得逞。
一条条盘算完毕,心里彻底踏实安稳。
唯独狐仙庙那桩旧账,最是让人挠头。红绸结的因果没解开,供桌底下的秘密没摸清。我原本想着临走前再去一趟庙宇,补齐供品、把话透,可一想起石像那骤然转动的眼睛,心底的忌惮又冒了出来,硬生生压下了这个念头。
这桩事急不得。爷爷早有批注:持礼而退,胡家不罪。以我现在的道行,只能守住礼数,没资格深究因果。这笔账暂且记下,等我本事精进,再回来清算。
我拿起桌上的通知书,走到东屋爷爷的遗像前,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红纸。
“爷,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您让我出去看看,我听您的。出去读书,出去闯荡,迟早把那帮盘黑珠子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家里的事我都安排妥当了,您放心。”
遗像里的老人依旧神色端正,看着格外严肃。可我现在终于看懂了,那不是刻板冷漠,是悬着半生的心,彻底落定的安稳。
窗外月色清亮,晚风轻轻拂过庭院。我站在遗像前,脑子里闪过一堆待办的事:要教胖本事、要安顿好村里诸事、要搁置狐仙庙的旧账、要收拾行囊奔赴省城。
琐碎繁杂,却让人满心踏实。
往后的日子,一下子就有了清晰的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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