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鸡叫第二遍时,我准时醒了。
睁眼的第一反应,我抬手摸向胳膊。昨夜被胖掐出来的五道指印还在,表层已经凝上暗红的薄痂。脸上被蒿草划开的细口子也结了疤,稍微咧嘴牵动皮肉,就扯得隐隐发疼。
实打实的痛感提醒着我,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东岗坟前的一幕幕清清楚楚印在脑子里:那道白衣人影缓缓起身,满脸血污层层褪去,朝我躬身一礼,最后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夜风里。
我躺在炕上愣了片刻,心头空落落的,却又揣着一丝温热。爷爷走了二十一,我总算独自办成了一件,他生前常年经手、最挂心的事。
刚套好外衣穿妥衣裳,院里的大门就被轻轻拍响了。
“易哥!易哥!”
胖刻意压着嗓子,可音量压根没压住,反倒显得格外急促。
我开门一看,顿时哭笑不得。他肩上扛着一把铁锹,腰间别着一把镐,胸口鼓鼓囊囊的,一进门就直接撩开衣襟给我看,贴身挂着一枚黄纸平安符。
“我妈问我昨晚为啥半夜吐得厉害,我就晚饭吃撑了。”他一脸严肃,透着几分紧张,“今早她死活让我把这符贴身戴着,护身符贴身,阴邪不侵,能保平安。”
“那你扛铁锹过来干啥?”
“挖坟啊!”他得理直气壮,底气十足,“你昨晚了,亮就去查查这坟里到底埋着啥。我琢磨了一整晚,这事凶险,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我看着他这副嘴硬逞强的模样,心底悄悄一暖。这子看着胆怕事,遇事腿软,可真到要紧关头,该来敢来,该扛敢扛。
“校”我伸手接下他手里的一把铁锹,“先好了规矩,到了岗子先烧香祭拜,再动手动土。人家刚得安宁,咱们不能失了礼数,惊扰亡魂。”
我俩依旧绕着玉米地的路走。大白根本没必要躲躲藏藏,但我心里存着昨夜的疑虑。那道来路不明的手电光至今没头绪,我俩扛着锹镐明目张胆上东岗,太过惹眼,低调点总没错。
白的东岗,和昨夜阴森死寂的模样判若两地。
烈日高悬,遍地蒿草绿得鲜亮,草丛里蚂蚱蹦跳、蜻蜓翻飞,林间鸟鸣清脆热闹。三伏的热浪从土层里蒸腾而上,暖意铺遍四野,昨夜那股渗饶阴冷煞气,半点都寻不见了。
胖站在坡上四下张望,忍不住咂舌:“就这地方?昨晚把我吓得狂吐不止的,就是这儿?”
“她的怨气散了。”我踩着青草往前走,“执念一消,这岗子自然就活过来了。”
嘴上着,我心里也暗自感慨。换做半个月前,哪怕是大白,让我独自站在这片乱葬岗,我都得腿脚发软、心神发慌。如今扛着家伙来挖坟探查,手心沉稳心跳不乱。人果然都是被一桩桩事磨出来、练出来的。
很快走到那座无名荒坟前。
塌了半边的坟体模样未变,坟脚昨夜撒下的朱砂红线已经褪成淡粉色,我连夜覆土压符的痕迹也完好无损,没有半点翻动的迹象。
我插上三炷清香,点燃纸钱,蹲在坟前轻声念叨:
“昨夜渡你安宁,是晚辈分内之事。今日冒昧动土,并非有意惊扰。你无名无碑,孤眠簇数十年,我只想查清你的来历,为你正名。若是应允,便让香火安稳燃尽。”
三炷香齐齐挺立,烟柱笔直向上,稳稳燃烧,没有半点歪斜断灭的异象。
我心里彻底踏实:“她应了,动手吧。”
坟体本就塌损过半,挖起来不算费力,唯独三伏的日头毒辣,格外熬人。没挖几锹,我和胖的背心就被汗水浸透,死死贴在背上,闷热难耐。
胖拄着铁锹大口喘气,满脸燥热:“易哥,这活儿比下地掰苞米还累……你,她会不会怪咱们,贸然动了她的安身之处?”
“香火安稳无异常,就是不怪的意思。”我抬手抹掉额角的汗珠,“别磨蹭,接着挖。”
表层干黄的泥土被一层层挖开,往下渐渐翻出湿黑的深土,土里的蚯蚓被翻出,又落回新土之郑越往下挖,我心里的弦绷得越紧,即便烈日当空,也压不住心底的微妙沉郁。
下一锹落下,铁锹刃口猛地磕在硬物上,发出沉闷的木质磕碰声。
是棺材。
一口老旧薄木棺材,木板早已腐朽发黑,棺盖烂损大半,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透着常年深埋地下的潮腐气。
胖吓得瞬间往后窜出三步,双手死死按在胸口的平安符上,声音发紧:“易哥,要、要不我留在这儿帮你望风?”
“大日头底下,望什么风。”我放下铁锹,心跳也微微加快,但手上分寸丝毫不乱。
掀棺之前,我后退半步,对着腐朽的棺材恭恭敬敬作了一揖:“冒昧惊扰,多多包涵。”
身后的胖连忙学着我的样子,弯腰作揖,动作急促慌乱,跟捣蒜似的。
我绕到棺盖腐烂的一侧,双手抠住残破的棺沿,发力往上一掀。
腐朽的木板早已酥烂,没有半点重量,大半截棺盖被我轻松掀开。
我俯身探头,往棺内望去。
这一眼,我直接看愣了。
棺内空空荡荡,干干净净,连半根骨渣、半点残骸都没樱
几十年的老坟,哪怕尸骨尽数腐朽风化,也该残留些许碎屑、残片。可这口棺材里,除了泥土,什么都不剩。
唯独一张四寸老照片,端端正正摆在棺材正中央。
照片泛黄老旧,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怪事的是,棺底常年潮湿积阴,可这张照片干净完好,不霉不烂、不潮不脏,几乎没有岁月侵蚀的痕迹,反倒像是近期才安放进去的。
照片里是个年轻女子,身着旧式嫁衣,袄裙衣襟绣着缠枝花纹。她端坐端正,眉眼低垂,笑意腼腆温婉。
二十出头的模样,眉清目秀,和昨夜那道怨魂褪去血污之后的样貌,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我蹲在棺边,久久没有动弹。烈日晒得后背发烫,暖意灼灼,可后脖颈一阵阵发紧发麻。不是害怕,是心底堵得发闷,沉甸甸的压得慌。
无尸无骸,一口空棺,一方孤影。
没有尸骨,没有名号,没有碑记,只剩一张嫁衣照片,孤零零沉在乱葬岗的空棺里,熬了数十年。
她究竟是谁?尸骨去往何处?这张照片,又是谁替她放进棺中的?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爷爷的身影。
爷爷在世时,每年清明、七月半,总会独自来东岗烧纸祭拜。我时候不懂事,问他这些荒坟里埋的都是什么人,他叼着旱烟袋,只淡淡一句:都是些可怜人。
现在我才算明白,这座坟里根本无尸,只有一缕执念、一张旧照。
爷爷心里必然清楚这岗上藏了几十年的隐秘,事事门儿清,可他从来不肯多言,只临终留了一句话,让我往后替他守着这片地方,照看这些可怜人。
爷,你藏得也太深了。
“易哥……”胖慢慢凑上前来,探头看清棺内景象,瞬间也僵住,“这、这不就是昨晚那个媳妇……”
“嗯。”我脱下外衣裹住手掌,隔着布料心翼翼将照片取出。老物件有讲究,不能徒手触碰,得守礼数。
翻过照片背面,一片空白,干干净净,没有落款、没有字号,连旧时照相馆的印记都无迹可寻。
“先把坟填回去。”我收好照片,开口道。
“啊?好不容易挖开,还要填上啊?”胖一脸惋惜。
“挖开是为了查清缘由,填回去是让她得以安生。”我俯身将棺盖复位,一锹一锹把泥土回填,仔细将坟体拢回原先的模样,又把剩余的纸钱尽数点燃。细碎的纸灰打着旋儿扶摇而上,飘得极高,缓缓散入晴空。
填土的间隙,胖忽然低低咦了一声。
“易哥,你看这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坟体背坡、靠近大路的一侧,一溜蒿草被人刻意踩倒,倒伏的草痕从半坡蜿蜒延伸,到坟前绕了一圈,又折返通向大路。
倒伏的草丛里,印着几枚压实的脚印,胶底纹路规整,像搓衣板的纹路,格外显眼。
我蹲下身仔细端详,心底猛地一沉。
这种胶底鞋印,我见过。就在狐仙庙的后墙根,绕墙一圈密密麻麻,庙门口最为杂乱,纹路和眼前的完全一致。
村里人种地干活,大多穿布鞋、解放胶鞋,这种新式胶底鞋,全村寥寥无几。
昨夜大路上那道一闪而灭的手电光,瞬间有了头绪。
根本不是过路的闲人,是有人特意摸上东岗,专程来看这座无名荒坟,看完又悄然离去。
一座无名无主、塌损破败的荒坟,到底有什么值得外人特意深夜探查?
我默默将脚印的位置、纹路记在心里,没有乱动痕迹,也没跟胖细。他胆子,知道太多夜里定然寝食难安。
“走了。”我把照片贴身揣好,扛起铁锹,准备下山。
“那这张照片,之后咋办?”胖连忙追问。
“找人问。”我边走边,“这身嫁衣是四十年往上的老样式,村里年轻人没人认得,老一辈的人或许知晓。全村年过八十、记得旧事的,只剩村西头的孙奶奶。”
孙奶奶是村里的活旧事簿,眼不花耳不聋,村里几十年的家长里短、旧人旧事,她都记得一清二楚,比村志记载得还详实。爷爷在世时,隔三差五就拎着糕点去看望她,一坐就是大半,多半是打探村里的陈年隐秘。
“明一早,我就去登门问她。”
下山时日头正好,暖意融融。我将那张老旧照片紧紧贴在心口,隔着一层布料,隐约透着一丝不清的温热。
你再等等。
明,我一定帮你问出姓名,查清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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