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我贴身揣好那张旧照片,拎着一包槽子糕,往村西头走。
这糕点是昨下山后特意去镇上买的。爷爷活着的时候,每次来看孙奶奶,拎的都是这个礼数,我不能空手登门。
胖原本吵着要跟着,被我直接拦下。
“你去了嘴碎,瞎插话,再把正事问岔了。老实在家待着。”
“哦。”他耷拉着脑袋,一脸委屈,“那……有消息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滚吧。”
一路上我眼底没闲着,慢慢扫过村里的街巷角落,留心有没有陌生面孔。日头毒辣,热气蒸得街上空荡荡的,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果然不爱露面。
孙奶奶家的院在村西头最里头,院墙塌了一角,用秫秸简单挡着凑活。院里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枝桠繁茂,挂满了一串串青果。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树下马扎上择豆角,脊背佝偻得厉害,手上动作却麻利轻快,半点不拖沓。
“奶奶。”我跨进院门出声招呼。
她抬着头眯眼打量我两秒,脸上慢慢绽开笑意:“是狗剩啊。”
我脸颊一热,下意识挠了挠后颈。这土里土气的名,全村如今敢当面喊我的,也就剩她一个。可这两个字落进耳朵,我头皮还是隐隐发麻。头七夜里,那道暗处人影喊我的,正是这个名字。
“哎,是我。”我把槽子糕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没事,过来看看您。”
“来就来,还瞎带东西。”她嘴上嗔怪,手已经顺势接过纸包,轻轻捏了捏,“槽子糕……你爷以前来看我,次次都拎这个。”
提起爷爷,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你爷这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我们俩打一起长大,这村里跟我同岁的,如今就剩我一个老婆子了。”
我蹲在她对面,顺手帮着拢豆角,安静陪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奶奶,我今过来,是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谁啊?”
我从怀里取出那张老旧照片,双手捧着递过去:“您帮忙看看,认不认得照片上的人。”
孙奶奶放下手里的豆角,在围裙上反复擦了擦掌心的薄汗,郑重接过照片。
她先是凑近眯眼细看,又抬手把照片举远、拉近,反复比对。院子里静得只剩石榴树上的知了声,聒聒地响个不停。
下一瞬,我看见她捏着照片的枯手,轻轻抖了起来。
“作孽啊……”她嗓音沉沉的,一声接着一声,满是唏嘘,“是她,真是她。”
“您真认得?”
“咋不认得。”孙奶奶把照片轻轻搁在膝盖上,掌心一下下缓慢摩挲着画面,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孩童,“这闺女要是活到现在,比我不了几岁……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啊。”
我安安静静蹲着,没有插话催促。
老太太抬眼望向院墙外的空荡巷道,眼神飘得悠远,慢慢翻开了尘封的旧事。
“四十年前的腊月,村里办喜事,娶的是南边几十里外邻村的闺女。那锣鼓喧、花轿临门,姑娘生得俊俏周正,跟这照片上的模样一模一样。”
“拜完堂、入了洞房,谁都没料到半夜出了横祸——新郎官好好的人,一口气没续上,人就没了。头还在酒席上给村里人挨个敬酒,热闹得很。”
我心头一震,指尖微微发僵。
红烛还没烧到头。
昨夜坟前的哭词,这一刻彻底对上了。
“婆家当场就翻了脸。”孙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满是唏嘘,“一口咬定这闺女是扫把星、克夫命,刚过门就克死了自家男人。又是骂又是闹,连孝布都不让她戴,当即就扬言要把人送回娘家。”
“那姑娘从头到尾没吵没闹,一句话都没辩解,一滴眼泪也没掉。当后半夜,一个人悄悄跑出了村子。”
我的呼吸下意识放轻,心口沉甸甸的。
“第二一早,村里人找到了她。”
“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穿着新婚的红棉袄嫁衣,人……早就冻硬了。”
霎时间,我后背发麻,浑身汗毛一根根尽数竖起。
老槐树。
村口那棵老槐树。
腊月寒冬成亲,穿的自然是加厚的红棉袄。三伏夜里我撞见的那道红衣鬼影,身上穿的,正是她自尽时的嫁衣。
头七夜里,槐树下回头冲我咧嘴笑的人,是她。
前些日子东岗荒坟前夜夜悲哭的人,也是她。
从头到尾,全是她。
“狗剩?狗剩?”孙奶奶见我失神,轻声唤了两句,“你咋了?脸色白得吓人。”
“没事。”我猛地回神,喉咙干涩发紧,勉强稳住语气,“奶奶,后来呢?她的后事咋处理的?”
“唉,难啊。”孙奶奶又叹了口气,满是无奈,“婆家嫌她晦气,死都不让她进自家祖坟。娘家来人哭闹了好几场,可隔着几十里山路,家里又穷,根本置办不起后事,闹到最后也没个结果。尸首没处安放,暂时停在村外破砖窑里,眼看就要出事。”
“最后,是你爷爷站出来扛下了所有事。”
我身子一震,抬眼紧盯她:“我爷?”
“就是你爷。”孙奶奶重重点头,“棺材是他亲自定的,后事是他一手张罗的,两家一分钱都没让出。坟地选在哪儿,他不让旁人问,也不许任何人相送。没亮的时候,就他一个人,带着两个外村杠夫悄悄出了门。”
“从那之后,村里才算彻底安生。”
我抓住话里的关键,连忙追问:“安生?这么,在这之前,村里一直不安稳?”
孙奶奶抬眼看向我,浑浊的眸子里藏着八十多年的世事沧桑,一眼就让人心里发沉。
“那姑娘走后的头几,村里夜夜不太平。鸡不啼、狗不吠,死寂得吓人。夜里过路的村民,总能听见老槐树下有女韧声哭,吓得全村没人敢走夜路。”
“是你爷,在槐树下忙活了三三夜。带了符箓法器,布了局子,具体做了什么我们看不懂,也没人敢多问。完事之后,他特意叮嘱全村人:槐树下不许动土、不许拴牲口、不许孩去玩耍打闹。”
“这规矩,村里人守了四十年,没人敢破。”
我蹲在原地,喉头发堵,半不出一句话。
爷爷在老槐树下熬了三三夜。
他是硬生生把这缕冤魂,镇在了槐树下。
可她后来为什么能出来?头七夜里现身槐树下冲我怪笑,又跑到东岗荒坟前日夜悲哭,直到被我渡走。
是爷爷走了,没人镇着她了?
不对,绝没这么简单。我忽然想起爷爷笔记里的内容,乱葬岗三十年一镇,上一次镇局在庚辰年,耗了八十一张符箓。
那槐树下的镇局,定然也有年限。
一个个疑问在脑子里翻涌、冒泡,越想越乱。
“奶奶。”我压下纷乱的思绪,再次开口,“东岗乱葬岗上,有座塌了半边的无碑荒坟,您知道那坟的来历吗?”
“那座坟我知道。”孙奶奶应声,“但里头埋的是什么、是谁,我真不清楚。从我记事起,那座坟就立在那儿,常年无人祭拜、无人填土,荒得很。唯独你爷,年年清明、七月半,次次都去岗上烧纸。”
她低头看着膝头的照片,眼神骤然一变,指尖猛地一颤:“这照片……你从哪儿得来的?”
我迟疑了一瞬,没敢隐瞒,如实开口:“就是从那座荒坟里拿出来的。坟里没有尸骨,空荡荡的,就只剩这一张照片。”
孙奶奶当场愣住,嘴唇哆嗦着许久,不出话。半晌,两行浑浊的老泪缓缓滑落脸颊。
“你爷这个人啊……”她抬手抹掉眼泪,声音哽咽,“他是怕这姑娘走得干干净净,连个念想、连个名分都留不下,特意给她留的一点牵挂啊。”
我鼻尖骤然一酸,胸口堵得发闷。
我俩静静坐了许久,孙奶奶伸手攥住我的手腕,掌心枯瘦却温热,力道很沉。
“狗剩,你爷是个有真本事的人,更是心善的厚道人。他做的那些事,我老婆子看不懂门道,但我知道,全是积德行善的好事。”
“可怜这姑娘了,盼着她这一回能彻底超生,别再受这四十年的苦了。”
我没有接话。
老人不知道,这困住四十年的冤魂,昨夜已经被我亲手渡走了。这件事我默默藏在心里就好,没必要出来,平白让老人揪心难过。
“你一个人过日子,好好保重,稳稳当当的。”
“哎,我知道。您也多保重,我过阵子再来看您。”
辞别孙奶奶走出院门,正午的日头毒辣刺眼,晒得头皮发烫。回村东头的路,必经村口老槐树,我远远抬眼望过去。
三伏酷暑,路边的树木大多被晒得叶片打卷、蔫垂无力,唯独那棵老槐树,枝叶浓绿发黑,繁茂得反常。树下一团厚重浓荫,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都能清晰感受到一阵阵浸骨的凉意,和周遭的燥热格格不入。
我心里发怵,刻意绕开树下路径,从旁边石桥绕路走。
一路走着,一路在心里逐条捋清前因后果。
四十年前,新媳妇含冤吊死在老槐树下。爷爷出手善后,一边在槐树下设局镇住她的冤魂,一边在东岗给她立了空坟,留一张照片给她做唯一念想。
四十年后,爷爷离世,镇局松动,她得以脱身。头七夜里先找上我,之后日日守在自己的空坟前悲哭,哭到我主动入局,最后被我成功渡化。
她身世可怜、遭遇凄惨是真,但头七夜里学我母亲的声音骗我、吓我,也是实打实的凶险。
镇她的是爷爷,渡她的是我。
我们陈家两代人,终究是和这桩四十年的陈年冤孽,死死缠在了一起。
还有一层更深的顾虑,我不敢细想。
层层镇压之下,她尚且能挣脱现身,那爷爷笔记里记载的三十年大镇,如今只剩一年期限。
槐树下的镇局,是爷爷压了四十年的手段。如今爷爷不在了,村里各处暗藏的风水大局、镇邪之局,往后谁来接续、谁来镇守?
我抬头望向刺眼的烈日,眼底满是疑惑。
爷,你当年在槐树下到底布了什么局?
这些藏了一辈子的隐秘,也该在笔记里,给我留点线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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