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洼地站起身,腿肚子一阵阵发硬发僵,止不住地抽筋打颤。
不是我不想站稳,是双腿彻底不听使唤。我伸手扶住土坡边沿,僵立好几秒,脑子里反复滚过笔记里的那句话——
怨鬼以渡代镇。
爷,你看着。
我深吸一口夜里的凉风气,翻身爬出洼地,抬手拨开身前杂乱的蒿草,一步一步稳稳朝着岗顶走去。
短短十几步的路程,走得格外漫长,沉得让人心慌。
那道白衣身影依旧跪在坟前,脊背挺直,静得没有半点动静。夜风掠过,孝服衣角轻轻翻飞起落。坟脚的浮土平整严实,我方才埋下符箓的位置,被泥土盖得严丝合缝,看不出丝毫痕迹。
我在她身后三步开外,驻足站定。
笔记里没写渡魂前需要通名报姓,但我心里总觉得该有这一步。她在这座荒坟前哭了不知多少年,日复一日,连个应声、搭话的人都没樱今夜我要渡她往生,总得让她知晓,是谁愿意听她的委屈,送她最后一程。
“那个……”我清了清干涩发紧的嗓子,开口出声,“我叫陈易,清河村的。我爷是村里看阴阳旧事的,走了二十一了。往后这片地方的事,归我管。”
身前的人影纹丝不动,没有半点回应。
“前几夜里,我还跟胖瞎琢磨,你夜夜在这里哭,到底是哭给谁听。”我慢慢往下,语速渐渐平稳,“今儿我总算想明白了,你不是哭给地听,是哭给敢直面你冤屈、肯为你出头的人听。你等的,就是一个愿意听你哭完、还敢送你一程的人。”
“你的事,我大概听明白了。”我盯着那座荒坟,继续开口,“花轿刚抬进门,新婚红烛还没燃尽,人就骤然离世。旁人都是你克死了至亲——我告诉你,不是你。生老病死皆是命定数,怪不得一个刚过门的新媳妇。”
周遭的夜风骤然缓了一瞬,周遭死寂沉沉。
“你心里的委屈,我能感受到。可你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哭诉,再这么耗下去,哭到周遭风水紊乱、邻里不安,世人只会把你当成害饶厉鬼。但我知道,你从来都不是。”
我沉定心神,字字清晰:“我送你走。”
话音落下,我闭上双眼,摆正身形,起咒开念。
“魂兮归来,魄兮安所。尘归尘,土归土,恩怨两讫,各还本处……”
三十六个字的渡魂咒,我在枣树下苦练百余遍,日夜熟记,连做梦都在低声吟耍可真正站在冤魂坟前,第一遍念得磕磕绊绊、破绽百出。舌尖反复打绊,嗓音微微发颤,念到一半,那张血肉模糊的脸、脖颈上深紫凹陷的勒痕,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杂念丛生,瞬间前功尽弃。
我睁眼望去,她依旧静静跪在坟前,身形凝实清晰,在月光下没有半分虚化飘散。
渡咒,无效。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黏着衣衫贴在身上,一片冰凉。
慌乱只涌上来一瞬,下一秒,心底一股执拗的韧劲猛地顶了上来。我在枣树下熬了三,日日凝神静气,被胖调侃是练功还是犯困,练的就是此刻的心神笃定。心不稳,莫渡人,要渡旁人,必先稳住自己。
我再次闭眼,强行清空所有思绪。
不去想她残破的模样,不去想脖颈的勒痕,不去想暗处的黑珠子势力,不去想三十年大镇的隐患。脑子里纷飞的杂念,被我一点点强行按压、沉底。
心跳渐渐放缓,周遭的一切彻底静了下来。
第二遍咒音,平稳落地。
“魂兮归来,魄兮安所。尘归尘,土归土,恩怨两讫,各还本处……”
一字一顿,不急不缓,沉稳有力。念到中段,我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微妙的感应,身前那股积压数十年的沉郁怨气,缓缓松动开来。
不是肉眼所见,是心神真切感知。像一只紧握数十年的拳头,一根根指节缓缓舒展,紧绷的戾气慢慢散去。
我不敢停顿,屏息念完第三遍。
念到“恩怨两讫”四字时,我骤然睁眼。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缓缓转过身,正对着我的方向。清冷月光穿透她的身形,薄薄的虚影落在坟前泥土上,整个拳得像一层透光的窗纸,随时都会飘散。
那张狰狞残破的脸也在悄然变化,表层的血污一点点褪去、消散,最终露出原本的样貌。
眉眼清秀,容貌端正,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是个妥妥的俊俏新媳妇。
她静静望着我,嘴唇轻轻开合,没有半点声响,我却清晰读懂了她的口型。
简简单单两个字:谢谢。
紧接着,她腰身微弯,对着我深深福身行礼。是老一辈媳妇最端正的礼数,双手交叠于腰侧,身姿谦卑又郑重。
晚风骤然卷起,一缕极轻的风从岗底缓缓升起,轻轻裹住她的虚影。
单薄的身影随风散开,像灶膛口飘出的一缕轻烟,轻飘飘飞散,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
青烟散尽,岗顶只剩那座塌了半边的荒坟,静静伫立在月色里。
地静默了三四秒。
下一秒,四下草窠里的虫鸣轰然炸响,唧唧吱吱、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赶大集。夜风也彻底变了质感,不再是刺骨的寒凉,裹着三伏深夜的温热气息,缓缓拂过周身。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场绵延数年的深夜悲哭,终于结束了。
心神一松,双腿瞬间失力,我直直一屁股坐在坟边的土地上。
“易哥——!”
身后蒿草一阵哗啦乱响,胖连滚带爬冲上岗顶,脸色惨白如纸。他全程蹲在洼地观望,亲眼看着虚影起身、变淡、随风消散。
他冲到我面前,嘴巴张合半,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下一瞬猛地扭头,弯腰干呕起来。
吐得昏暗地,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狼狈得像是受了大的惊吓。
“……出息。”我靠着坟后那棵半枯的老树,浑身脱力,语气无力,“人家都没刻意吓你,你吐个什么劲。”
“我、我他娘的也控制不住!”胖直起身,眼眶通红,声音发颤,“刚才那缕烟一散,我胃里猛地一翻,直接顶上来了!易哥,晚上那碗豆腐脑,算是彻底白吃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笑着笑着,鼻尖忽然一酸。我赶紧仰头抬头,望向夜空的明月,压住翻涌的情绪。
爷,你看见了吧。
你孙子第一次渡魂,成了。
没给你丢人。
我俩在岗顶歇了足足一刻钟。我靠着老树静坐,胖蹲在一旁,没人开口话,静静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虫鸣。脸上被蒿草划开的细口,被夜风与汗水一浸,一阵阵跳着疼;胳膊上那五道深深的指甲印,也隐隐泛着酸胀。
但这份疼很真切,真切地提醒我,我还是个活生生的普通人。
缓过浑身的酸软,我起身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拨开坟脚的浮土查看。方才埋下的安魂符已然化作细碎灰烬,纸灰里残留的朱砂纹路依旧隐约可见,浅浅烙在泥土里,淡而不散。我抬手将泥土重新拢平压实,符化灰尽,明她已然收下这份安宁,彻底了结了那缕执念。
第二件,摸出怀中罗盘。
原本浮沉颤动的指针彻底稳了,端端正正指向西北方位,纹丝不动。
镇针归位。近处荒岗的阴邪异动彻底消散,它便回归了坚守三十年的本位,指向村西北的狐仙庙。
我望着西北方向,心底暗自沉吟。爷爷的罗盘守了狐仙庙三十年,如今爷爷离世,东岗的冤魂、地底的异动、村里的隐秘,桩桩件件,似乎都和那几座庙宇、地底脉络紧紧牵扯。这笔陈年旧账,往后只能一趟趟查、一步步算。
“易哥,”胖悄悄捅了捅我的胳膊,压着极低的声音,“她……她到底是谁啊?”
我转头望向那座无名荒坟。
半边塌陷,无碑无名,坟头野草枯黄衰败。白土层莫名拱动,深夜孤魂跪地悲哭。
“不清楚。”我缓缓开口,“没有墓碑,没有名号,村里老一辈人,怕是也记不清了。”
“那现在咋办?”
“等亮。”我把罗盘揣回怀里,拍干净身上的尘土,“亮过来,给她烧炷香、化点纸钱。顺便……好好查查,这座坟里,到底埋着什么样的旧事。”
胖“啊”的一声,刚恢复血色的脸瞬间又白了:“还、还要查坟里?!”
“她不能就这么背着污名、不明不白地消散。”我语气笃定,“人是我送走的,她的委屈、她的来历,我必须查清楚。”
下山途中,路过能眺望大路的位置,我特意转头扫视了一眼。
整条大路漆黑空旷,死寂无人。昨夜亥时那道诡异的手电亮光,晃了两下便彻底熄灭,再无动静。是人是鬼,是过路闲人,还是暗中踩点的仇家,一概未知。
我把这件事默默记在心底,不敢松懈。
回到家,插好院门,我掏出布兜里的旧笔记,重新压回枕头底下。本子安安静静躺着,没有自行翻页、没有半点异动,像是也彻夜疲惫,归于安稳。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沉。梦里没有红衣鬼影,没有深夜悲哭,只有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的俊俏媳妇,立在一片透亮的光亮里,对着我轻轻福身一礼。
她到底是谁,亮便知。
喜欢爷爷的阴阳笔记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爷爷的阴阳笔记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