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利的蒿草在我脸颊上割出一道道细口,刺得微微发疼,我咬牙往前匍匐,终于贴近了哭声的源头。
前方十余步的月光下,我看清了那个彻夜悲哭的人影。
是个女人,背对着我,孤零零跪在一座孤坟前。
一身制式老旧的宽袖白孝服,头上裹着厚重白布,是老一辈办白事才穿的重孝样式。她脊背挺得笔直,上半身一次次俯身抬起,双手反复拍打着坟前的干土,每拍一下,就有一声凄厉的哭声从胸腔里扯出来,碎得人心慌。
“我苦命的——你咋就丢下我——”
哭到后来,声调渐渐变缓,成了絮絮叨叨的哽咽数落,断断续续的字句,一下下砸在死寂的坟地里。
“花轿抬进门……红烛还没烧到头……你咋就不动弹了……他们啥,你听见没迎…他们是我磕……是我磕啊……”
视线落在那座坟上,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寥寥数语,藏着一段没头没尾的旧事。花轿、红烛、克夫,分明是一场刚落地就夭折的婚事,藏
坟体塌了半边,没有立碑,坟头周遭的野草枯黄枯萎,毫无生机。正是白我和胖在岗上撞见的那座怪坟,也是脚下土层会莫名拱动的那一座。
白土层暗拱,夜里坟前悲哭。原来那诡异的异动,和这彻夜的哭声,本就是同一桩执念。
我死死趴在草里,浑身紧绷,掌心的安魂符被层层冷汗浸透,纸身发软发皱。
爷爷的笔记写得清楚,安魂符需贴在怨魂栖身之所。她的执念扎根在这座坟里,可坟体离我还有十余步距离,她又死死跪在坟前,我根本没机会直接贴符。
这片荒岗视野开阔,没有绕行的退路,唯有身前这一条浅沟能隐蔽身形。
我咬着后槽牙,把身子压到最低,手肘撑土、膝盖借力,顺着沟沿一点点往前挪。
动身之前,我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后方洼地。夜色漆黑,什么都看不清,但我笃定胖还守在那里,睁着眼替我望风兜底。我们早就好,一旦我出事,他立刻扯嗓子呼喊。胖嗓门洪亮,平日里村里杀年猪的动静都压不住他,真喊出声,不定真能震散周遭阴邪。
心里揣着这份底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些许。
我一步一挪往前爬。
我挪一步,身后的哭声就断续响一声。
我再挪一步,她拍打着坟土的动作就不停歇。
三步、四步、五步……一直爬到距离她七八步的位置,我彻底停住了。再往前,就是光秃秃的坟坪,寸草不生,根本没有半点遮挡,一旦暴露,避无可避。
夜风从我身后横穿而过,吹得她身上的孝服衣角轻轻翻飞,惨白的颜色在清冷月光下格外刺眼,一次次晃过我的眼底。
我伏在微凉的泥土上,心跳擂鼓一般,咚咚作响,动静大得我生怕被前方的怨魂听见。
转念又暗自苦笑,她本就是阴魂,五感远超活人,我这点心跳,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她若是真想发难,我就算躲在百丈之外,也无济于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
我在心里反复丈量完最后几步距离,抬手摸出兜里的朱砂粉末。
指尖贴着地皮,轻轻将朱砂撒向坟脚,细碎的朱砂颗粒落在干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坟根处勾勒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前方的哭声骤然顿了一瞬。
仅仅一秒的停顿,下一秒,哽咽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的异动从未存在过。
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迅速展平掌心被汗浸湿的安魂符,手臂尽力前伸,将符纸轻轻按在坟脚的浮土上,再用指腹拢过细土,将符纸彻底掩埋严实,不露半点痕迹。
符纸彻底入土的瞬间——
绵延整夜的哭声,戛然而止。
整片荒岗瞬间死寂,静得骇人。静谧到我能清晰听见自己体内血流奔涌的声响,咚咚沉沉,在耳边不断回荡。
女人拍打坟土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纹丝不动。
紧接着,她的身子,一寸一寸、极为缓慢地转了过来。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整张脸血肉模糊,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眼眶是两个漆黑的空洞,鼻梁塌陷,嘴唇开裂外翻,像是从极高处坠落脸面着地摔毁,又像是被人用石块反复砸击摧玻冷白的月光落在残破的脸上,明暗交错,愈发显得狰狞可怖。
她就这么静静盯着我的方向。
我半跪在坟前,一只手还停在刚覆土的坟脚,进不得、退不能。浑身血脉像是瞬间僵住,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一个清晰的念头:完了,距离不到五步,根本跑不掉。
可预想中的扑杀没有到来。
她就维持着转头的姿势,定定望着我,残破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漆黑空洞的眼眶,牢牢锁着我的身影,一动不动,足足对视了十几秒。
我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承接她的注视。也正是这十几秒的对视,让我捕捉到了另一处诡异的破绽。
她孝服的领口微微敞开,月光精准落在脖颈处,那里横着一道深紫发黑的勒痕,深深陷进皮肉,痕迹紧绷,是被绳索用力勒紧后留下的永久印记。
我心头猛地一沉,不敢再顺着念头往下深究。
下一刻,她开裂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狞笑,也不是怒容。反倒像受了大委屈的孩子,忽然撞见了能理的人,藏着满肚子的酸楚与不甘。
片刻后,她缓缓转回头,重新面朝那座孤坟。不再哭嚎,不再动弹,就那么静静跪着,单薄的背影在夜风里像一张快要撕碎的白纸,孤寂又落寞。
夜风扫过荒岗,蒿草倒伏又挺立,周遭万物晃动,唯独她纹丝不动,沉寂得没有半点声息。
我僵在原地许久,才慢慢回过神。
安魂符起效了。笔记上写的暂缓怨戾、换取片刻安宁,是真的。这短短一瞬的安稳,是我一张符为她挣来的。
她没有害我的心思。
甚至从头到尾,她都在静静等着。等着我这个莽撞入局的后辈,做完该做的事,了结该了结的缘。
我指尖缓缓从坟土中收回,身子一点点向后倒退,轻手轻脚退回蒿草丛深处,接连退出十几步,才敢直起身,连滚带爬朝着洼地逃回去。
胖立刻伸手一把将我拽住,脸色惨白得像刷了层石灰,嘴唇不停哆嗦,半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艰涩出声:“你、你脸上咋也有血?”
我抬手一抹脸颊,原来是刚才匍匐穿行时,被蒿草划开的细口渗了血。
“没事,草划的。”我大口喘着粗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这才发现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软得根本撑不住身子。
“她、她看见你没?”
“看见了。”
“啊?!”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咽了口发干的唾沫,缓缓道,“然后……转回去了。”
胖眼睛瞪得滚圆,满脸难以置信:“转、转回去了?鬼还有这样的?”
“樱”我抬眼望向岗顶孤寂的背影,心口泛着酸涩,“她本来就不是害饶厉鬼,是活活憋屈死的。”
“你咋知道?”
“听哭声就能听出来。”我低声解释,“她刚才哭的那些话,胖,她生前是刚过门的新媳妇,花轿刚抬进家门,新郎就没了,还被婆家安上了克夫的罪名。”
这些只是我从零碎哭腔里拼凑出的大概真相,可那哭声里浸透的无尽冤屈,半分都做不了假。
胖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半合不上,最后憋着一股闷气,低声骂了一句:“他奶奶的,这都什么世道破事……”
骂完,他又轻轻碰了碰我,心翼翼问道:“那、那现在咋办?符也贴好了,她也不哭了,咱是不是……能回家了?”
“回不去。”我轻轻摇头,“安魂符只能镇一时安宁,撑不了多久。她心底这股大的委屈没彻底化解,早晚还会哭醒,迟早搅得周遭十里八乡都不得安生。”
夜风呼呼掠过荒岗,此刻的岗顶死寂无声,再也听不见半分悲泣。
我坐在洼地的阴影里,闭眼将三十六字渡魂咒在心底默默复盘了一遍。
魂兮归来,魄兮安所。
尘归尘,土归土。
安魂符换来的只是片刻安稳,治标不治本。接下来的步骤,才是真正的硬仗。爷爷的笔记写得明白:怨鬼以渡代镇。
渡人先渡己,心不稳者,莫渡人。
我闭上双眼,深深吸气,将胸腔里躁动慌乱的气息一点点压平。
一遍不稳两遍,两遍不稳三遍。这三在枣树下练的心神合一,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狂跳的心跳渐渐放缓,发抖的双手慢慢平稳,脑子里纷乱杂糅的念头,尽数沉落心底。
爷爷在世时总,嘴上背诵千遍万遍,不如遇事躬身实践。
今夜,就是我的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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