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里,刚过亥时,我带着胖准时出发。
我们避开灯火透亮的大路,从村东头钻进连片的玉米地,踩着两垄庄稼中间的窄土埂,深一脚浅一脚,借着夜色悄悄往东岗方向摸去。
七月末的玉米长势极盛,株株窜得一人多高,宽大浓密的叶片层层叠叠。夜风一吹,整片田地哗啦啦作响,动静铺盖地,像无数人影在暗处穿梭晃动。细碎月光从叶缝间漏落,一缕缕切割开来,落在地上,把我俩的影子切得支离破碎、斑驳凌乱。
胖紧紧跟在我身后,一只手死死拽着我的后衣角不肯松开,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他早前就跟我过,怕自己吓得突然喊出声,提前捂着稳妥。
往前走了大半截路,我骤然抬手止步,顺势弯腰,反手一把将胖按得蹲低。
“咋了?”胖从指缝里挤出两个字,气息发颤。
我偏头朝大路的方向递了个眼神。
隔着几十米密不透风的玉米地,远处平整的大路上,一束手电亮光微微晃了两下。
光柱在漆黑的夜里来回扫过一圈,短暂停顿几秒,骤然熄灭。
亮光消失后,大路彻底归于沉寂,再也没有亮起,耳边也听不到半点脚步声、走路的动静,仿佛刚才那束光只是夜色里的错觉。
我俩蹲在潮湿的土埂上,足足屏息静等了五分钟,双腿蹲得发麻,那束亮光再也没有出现过。
“走。”我压着极低的嗓音开口,侧身换了一条田垄,“换道走。”
我心里隐隐发沉,却没多余功夫深究。村里没人会大半夜站在空旷大路上无故打手电晃悠,来路不明,意图难测。但今夜东岗的事是头等大事,我没法贸然冲出去探查,只能暂且压下疑虑,稳步前校
快要抵达岗子脚下时,我按着白反复敲定的路线,带着胖绕到土坡的背阴处,找了一处凹陷的土洼蹲身藏好。这里距离坡顶的乱坟头几十米远,身前隔着一片半人高的荒草,既能清晰看清坡上的所有动静,又能完美隐蔽身形,坡上的视线绝对落不到我们身上。
我解开随身布兜,掏出两张辟邪符,分别递给胖一张,让他贴身揣好。两张安魂符被我仔细叠好,压在胸口内兜最贴合心口的位置,随后闭目片刻,在心底默默复盘了一遍渡魂口诀。
我抬手端平罗盘,视线落上去的瞬间,指尖先感受到了不对劲。
这只跟着爷爷三十多年、常年稳指西北的罗盘指针,此刻彻底乱了常态,不再固守方位,针尖笔直指向岗子顶端,微微颤动、反复浮沉,像水下咬钩的鱼漂,一下下轻晃,极有规律。
“易哥,”胖凑过头盯着罗盘,喉咙发紧,气息都放轻了,“针咋成这样了?”
“兑针。”我脑中瞬间翻出爷爷笔记里的记载,低声回道,“指针浮沉不定,主周遭异动。”
笔记原文标注的是主水脉异动,但这片荒岗遍地坟土,根本没有水脉可言。我心里暗自琢磨,想来只要地底沉眠的东西有了动静、生出活气,这罗盘就会生出这般反应。
亥时三刻,准点抵达。
干等的时光最磨人心神。为了分散紧绷的注意力,胖压低嗓音跟我扯着闲篇,东一句西一句胡乱聊着,聊着聊着,话题落到了我身上。
“易哥,你那大学通知书,还没消息呢?”
“没。”我应声,“网上查过了,录取没问题,通知书在路上耽搁了。”
“那你……后续还去上吗?”
这句问话,让我短暂怔了一下。
半个月前,这件事根本不用犹豫,是板上钉钉的定数。可如今,东岗三十年大镇的隐患、狐仙庙欠下的旧账、朱砂字迹暗藏的倭人线索,还有今夜即将应验的诡异哭声,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悬在头顶,半点眉目都没樱
“去。”我稳了稳心神,笃定开口,“我爷这辈子最盼的,就是我能走出村子看看外头。再者,村里这些缠饶怪事,死守村里未必能理清头绪,外头地更广,不定藏着我们找不到的线索。”
“那你走了,村里这些事咋办?”
“还有你。”
“我?!”胖声音陡然拔高半分,又慌忙捂住嘴,半晌才声嗫嚅,“我能干啥啊……”
“帮我盯着村子。守好老槐树,留意东岗动静,看着狐仙庙的气色。”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王大师,这是正经托付,信得过你。”
“滚……”胖随口怼了半句,话音骤然掐断,整个人瞬间僵住,呼吸都放停了,“易哥,你听。”
起风了。
夜风从岗顶翻涌而下,顺着土坡灌进我们藏身的洼地,呼呼作响。这风声格外怪异,绝非寻常晚风的平铺响动,高低起伏极不规律,风势凌厉时,尖锐得像贴耳的哨音;风势沉落时,沉闷呜咽,像有人捂着口鼻,将哭声死死闷在喉咙里,一丝丝、一缕缕往外渗漏。
“易哥……”胖上下牙齿开始打颤,磕得轻响,“这、这风听着不对劲吧?”
“风是正经风。”我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不对劲的,还在后头。”
事实证明,我还是低估了今夜的诡异。
亥时末,整片荒岗、周遭玉米地的虫鸣,齐刷刷骤然停歇。
这种死寂,和狐仙庙密林里的静谧完全不同。林子里的静,是万物忌惮、不敢出声;而此刻荒岗的静,是地屏息、万物停滞。连呼啸的晚风都骤然敛了势头,整片玉米地纹丝不动,鸦雀无声。惨白月光铺洒而下,将错落的乱坟头照得透亮,像一张过度曝光的灰白旧照片,死寂又压抑。
下一秒,哭声响了。
起初声源极远,像是从岗土尽头、庄稼地最深处悠悠飘来,断断续续,似有若无,缥缈得像幻觉。
“呜……呜呜……”
是女饶哭声。不是胡乱干嚎,带着老一辈哭丧特有的婉转腔调,一板三叹,哭两声便带着细碎抽噎,节奏规整,腔调绵长。
我时候常在村里见过白事哭丧,懂这里面的门道。真正的哭丧从不是瞎喊,每一声哭调里都裹着逝者亲属的委屈与悲恸,顿挫有致,情绪饱满。而岗顶这道哭声,是最正宗的老式哭调,婉转迂回,声声钻心。
哭声由远及近,慢慢变得清晰透亮,最后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玉米秸秆,贴着耳畔响起。
那悲恸太过真切,没有半分虚假,像钝刀慢磨,一下下剐着人心。我听不清具体哭诉的字句,可那彻骨的委屈与悲凉,顺着耳道直钻心底,莫名就让人鼻尖发酸、眼眶发烫。
我脑子里空空的,不清缘由,眼底的湿意差点直接落下来。
“我苦命的……”
纷乱的哭声里,忽然清清楚楚透出三个字,清晰无比,没有半点模糊。
我浑身骤然一凛,翻涌的湿意瞬间憋了回去。身旁的胖早已僵成一块硬板,不知何时,他死死攥住了我的胳膊,五指用力收紧,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
尖锐的刺痛顺着手臂传来,我疼得眉眼发紧,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我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的力道,便知他此刻恐惧到了极致。这种时候,我但凡动弹、出声,他紧绷的心神大概率会直接崩掉。
空灵的哭声在岗顶盘旋回荡,飘忽不定,时而在东,时而在西,流转无方。但我听得真切,这道哭声始终在绕着某个固定的点反复盘旋。
一圈,又一圈。像老旧石磨反复轮转,磨得人心尖发颤、浑身发紧。
我贴着洼地边缘,缓缓探出半个脑袋,抬眼望向岗顶。
惨白月光下,一座座荒坟错落排布,丛生的蒿草泛着灰白的冷光。整片坟地空空荡荡,视野通透,可那道真切的哭声,就从这片无人无物的坟地中央不断传出。
没有虚影,没有人影,什么都看不见,唯独哭声不绝,清晰刺骨。
村里的子时梆子不会深夜敲响,我凭着体感估摸,时辰已然到了子时。
我抬手按了按胸口的布兜,两张安魂符硬挺挺地抵着心口,带着一丝微凉的质福
“胖,”我侧过头,用气音轻声叮嘱,“你就在这儿待着,别动,别出声。我往前摸近点看看情况。”
胖眼珠瞪得浑圆,脑袋拼命摇晃,攥着我胳膊的手却丝毫没有松开,力道依旧死死收紧。
“你一直掐着我,我没法动。”我低头示意他紧扣的手指。
胖猛地回神,低低“嗷”了一声,慌忙松开手。五道整齐的指甲印深深嵌在胳膊皮肉上,边缘已经渗出细密的血丝,带着刺痛福
“对、对不住……”他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慌乱又害怕,“易哥,你千万心,别出事。”
“呸。”我学着他之前的语气低声怼回去,“就不能盼我点好?”
我从胸口兜中抽出一张安魂符,稳稳攥在掌心,指尖贴着微凉的符纸,在心底飞速复盘了一遍完整渡魂咒。
魂兮归来,魄兮安所。
尘归尘,土归土。
我深吸一口带着夜露潮气的冷风,弯腰俯身,钻进了及人高的野生蒿草丛。
蒿草锋利的叶片划过脸颊,带着深夜独有的湿凉触感,一道道轻痒微麻。我把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停,稳步往前挪,不敢有半分仓促。
前方的哭声越来越近,愈发清晰。
我渐渐听出哭声里藏着的深重疲惫,哭一阵,歇片刻,缓过劲来又接着悲泣。像一台老旧磨损的机器,早已不堪重负,却依旧被硬生生催动,反复轮转。
我心里莫名发沉,不清这道悲泣,究竟在这片荒芜的东岗,回荡了多少日夜。是短短数日,还是经年累月,无人知晓。
凄厉的哭声,就停在前方几十步开外的坟地中央,静静等着我靠近。
我掌心收紧,死死攥住那张薄薄的黄符,稳步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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