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我和胖彻底扎在家里,日夜连轴转,半点不敢松懈。
第一件事,翻透爷爷的旧笔记。
笔记预警是“哭”,不用多想,定然是冤魂积怨的事端,得找对应的符箓解法。我来回翻遍整本笔记的符箓篇,在驱阴符后两页,翻到了一张安魂符。
这道符的纹路,比寻常镇宅符复杂一倍不止。页边写着爷爷的注解:安魂符,贴于怨魂栖身之所,可暂缓其怨,使其得片刻安宁。贴符者需心无怨怼,否则符反噬己身。
再往后翻一页,是短短一段口诀,标题只有两个字:渡魂。
“魂兮归来,魄兮安所。尘归尘,土归土,恩怨两讫,各还本处……”
全篇三十六个字,押着老旧的古韵,读起来绕口缠舌,稍不留意就会念错。底下是爷爷的字批注:渡魂咒三遍为限,念时心神合一,杂念一起,前功尽弃。渡人先渡己,心不稳者,莫渡人。
渡人先渡己,心不稳者,莫渡人。
我低声把这句话默念三遍,胸口堵得发闷。这几接连撞见怪事、悬着心事,别心神安稳,我连手脚都未必稳得住。
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根本容不得我退缩。
提笔开画。
第一的成果,惨得没法看。
安魂符的纹路缠绕曲折,跟拧在一起的麻绳似的。我对着图样描摹一整,废掉二十多张黄纸,愣是没画出一张完整成型的。最好的一张,只差最后一笔收尾,手腕骤然发酸发僵,整道符瞬间毁了,全功夫尽数白费。桌角堆叠的废符一张张摊着,看着刺眼,像在无声笑话我的笨拙。
有一张画到一半,笔尖朱砂骤然窜出一缕黑烟,直接在纸面上燎出一个洞。
胖吓得猛地蹦起来:“着了着了!”
“没着火。”我抬手把废符丢进纸堆,嗓音发疲,“是我心气不平,杂念太重,符先替我泄了戾气。”
“那你赶紧放平心态啊!”
“得轻巧,明晚就要去乱葬岗听鬼哭,我怎么放平?”我扯了扯嘴角,满心无力。
胖蹲在桌边帮我研墨,手上动作倒是勤快,可胳膊一直在细微发抖,墨汁时不时溅落在桌面,弄得满桌黑点,他虎口也沾得黑红交错。
“你能不能别抖了?”我盯着晃动的墨锭,看得心烦,“你这一抖,我跟着心乱。”
“我控制不住啊!”他垮着脸,满脸无奈,“一想到后半夜要去乱葬岗听哭声,我这手就不受控,跟自己跳大神似的……”
“那你瞎琢磨点别的。”
“琢磨啥?”
“琢磨你妈包的白菜肉饺子。”
他瞬间耷拉眉眼:“那我更想哭了。”
第二,状态总算好了些许。
清晨开工前,我先打发胖出门转悠一圈。
不是闲逛散心,是出去探风。我最怕的从来不是东岗那只未知怨魂,而是暗处藏着的活人。鬼哭是亡魂旧怨,可要是被黑龙会那群人撞见我俩半夜去东岗,必然会横生枝节、惹上麻烦。我特意嘱咐他,重点留意村里村外的生面孔,尤其是瘦高身形、戴黑珠手串的陌生人。
一时后,胖气喘吁吁跑回来报信:村里一切如常,没有半点生面孔,就是村西李二叔家的母狗新下了一窝狗崽,他顺路多看了半时。
“我让你出去探风声,不是让你去看狗崽的?”
“顺、顺便瞅两眼嘛!”他挠头傻笑,笑意转瞬褪去,又绷紧了神色,“易哥,我忽然想起个事。那伙人会不会也在等三后?咱有爷爷的笔记预警,他们懂行,会不会也藏着自己的路子、自己的耳目?”
他这话问得我心头一紧。
可能性极大。对方深谙阴阳门道、通晓术法,定然有自己的探查手段。
“所以更得谨慎。”我定声道,“明晚不走大路,人多眼杂容易出事,咱们绕庄稼地的路走。”
“啊?钻玉米地?那里面黑黢黢的,连路都看不清……”
“那你走大路。”
“……钻就钻,我不怕。”他硬着头皮咬牙应下。
上午十点多,我画到第九张符时,熟悉的通透感忽然涌来。手腕瞬间变得平顺松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搭在我腕间,带着我稳稳走完最后几道最缠绕的纹路。
符,成了。
朱砂勾勒的纹路之间,浮起一层极淡的微光,明暗起伏,像缓缓呼吸一般,沉稳又温润。
“成了成了!易哥你真画成了!”胖比我还要激动,嗓门陡然拔高,差点碰翻手边的墨碗。
我没应声,抬手举着黄符,对着窗外光细细端详良久,心底默默念了一句:爷,谢了。
到第二夜里收工,我总算攒下几张能用的符箓:两张安魂符,三张辟邪符,一张驱阴符。十张里能出一张带微光的成品,已经算是远超预期的收成。
第三,我干脆停了笔。
不是不想多备几张符,是身心早已到了极限。两连轴画符,双眼熬得通红干涩,右手腕肿起一圈,稍微抬臂就酸胀刺痛。爷爷的笔记没写明这点,我却实打实摸清了门道:画符耗的不只是臂力眼力,更多是心神元气。以我现在的修为,三能成六张符,已经是顶格状态,再多画也是白费纸张、徒耗心神。
剩下的时间,我只做两件事。
第一件,死背渡魂咒。
三十六个字的短句,我对着笔记反复诵读,前后念了不下百遍,念到口干舌燥,连睡梦里都在低声念叨魂兮归来。背熟只是基础,我还照着批注的要求练心神合一,盘腿坐在院里枣树下,闭眼摒念,把脑子里纷乱的担忧、惶恐、杂念一点点压下去。
胖蹲在一旁看了半,懵懵开口:“易哥,你这是在练功还是在打瞌睡?”
“闭嘴。”
“哦。”
第二件,清点随身家当。
两张安魂符、三张辟邪符、一张驱阴符,门框上的镇宅符不能动,那是家里的根基、守门的底气。除此之外,罗盘、旧笔记、手电、火柴、散装朱砂、三炷清香、一叠纸钱,我一件件规整进粗布兜里,反复清点三遍,生怕漏了半点物件。
第三傍晚,吃晚饭的时候,我看着喝粥的胖,淡淡开口:“明晚子时,你别去了。”
胖手里的粥碗猛地一顿,抬头看向我:“为啥?”
“你去了帮不上忙,反倒容易添乱。”我得直白实在,“真要是出点变故,我自顾不暇,根本分不出精力护你。”
“那我更得去!”他当即把碗撂下,态度坚决。
“你去能干啥?”
“我能帮你望风盯梢!”胖梗着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执拗,“再者,万一真有意外,总得有人回去报信兜底。要去就一块儿去,真出事了,好歹有人收尸!”
“呸呸呸!”我差点喷出口里的粥,“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反正我话放这了。”他端起碗呼噜呼噜喝完粥,碗底重重磕在桌上,“明晚几点走,你直接吱声。”
我盯着他圆脸上难得的认真劲儿,到了嘴边的劝阻又默默咽了回去。
也罢,这兄弟,没白相交一场。
当夜里,胖直接搬铺盖睡在了我家西屋。他在家躺着心里发慌、睡不着,在我这儿俩人搭伴,心里踏实。
搬被褥过来的时候,他还顺带拎了半袋炒花生,是提前备好的熬夜干粮。
屋里熄灯后,黑暗里传来胖的声音,闷闷的:“易哥,睡了没?”
“没。”
“我问你个事。”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藏不住的忐忑,“那个半夜哭的……她到底为啥哭啊?”
我静默片刻,低声回道:“多半是憋屈。能在荒岗夜夜哭出声的,都是生前满肚子委屈,没处诉、没人懂的。”
“那她哭给谁听?”
这句话,瞬间把我问住了。
是啊,东岗乱葬岗,埋的都是无人祭拜、无人牵挂的孤魂野鬼。深夜悲哭,风声萧瑟,四下无人,到底是哭给谁听?
“不清楚。”我缓缓开口,“明晚去听听,就知道了。”
“嗯。”
胖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一声轻响。过了许久,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软软的,带着善意:“易哥,要是她真有大的委屈,咱就尽力帮她了结了吧,看着太可怜了。”
“赶紧睡。”我轻声应道。
黑暗里,我睁着眼,反复咂摸他这句话。
胖平日里胆怕事、遇事就怂,可真到关键时候,心底的善良比谁都纯粹。
我平躺在炕上,抬眼望着漆黑的房梁,把明晚的流程在脑子里一遍遍复盘:走哪条路进东岗、在哪处位置蹲守、听见哭声如何应对、符箓何时取出、渡魂咒何时诵读……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捋顺。
思绪翻飞间,我忽然听见窗外起了风。
风从东边吹来,掠过院中的枣树,叶子哗哗作响,声声清晰。往日的晚风都是温热的,唯独今夜的风带着沁饶凉意,风里裹着一缕极淡、极远的动静,虚虚实实,细碎飘忽,像是有人在千里之外,轻轻叹气。
正是东岗的方向。
我没有开灯,也没有起身,就静静躺着听着窗外风声摇曳。
枕头底下的旧笔记温温热热的,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异动。
它不急,我就不能慌。
三筹备,该练的本事、该备的物件,全都齐全了。
明晚子时,东岗之上,是我陈易,真正接过爷爷的担子,第一次正经替这座村子守夜当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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