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我揣着钱包出门还愿,请胖吃豆腐脑,额外多加了两个糖糕。
这子埋头猛吃,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嚼得正香的时候,忽然把勺子往碗边一撂,抬眼盯着我:“易哥,你不对劲儿。”
“我咋不对劲?”
“你昨从狐仙庙回来,脸白得跟刷了层大白似的,我问你咋了,你一句都不肯。”他眯起眼凑近我,眼神透着认真,“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我心口微微发虚,面上却半点不露,随口扯了个由头:“能有啥事,半路被那道白影追了一路,换你你脸色也好看不了。”
“白影?!啥白影?!”他瞬间来了精神,语气都提了几分。
“没啥,就是庙门口缠饶雾影。”我赶紧打了个哈哈,夹了块糖糕塞进他碗里,“赶紧吃你的。”
这件事堵在我心头,整整硌硬了一。
实话,一直瞒着胖,我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东岗的乱葬岗他陪我去过,游荡的游魂我们一起撞见,狐仙庙的平安符他也二话不借我应急。这子掏心掏肺陪着我,连胆子都愿意借我用,我却把最要紧的秘密死死藏着、掖着。
可那本笔记不一样。那是爷爷留下的根,是我的命根子。多一个人知晓,就多一分泄露的风险。黑珠子那伙人藏在暗处,至今行踪不明,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我坐在屋里琢磨了整整一,翻来覆去,始终拿不定主意,没半点靠谱的章程。
没想到当夜里,老爷直接替我做了决断。
后半夜,我睡得昏沉朦胧,耳畔忽然钻进一丝细微的动静。
“哗啦。”
声响很轻,细碎又缓慢,像是有人在慢慢翻纸页。
我骤然睁眼。屋内漆黑一片,月光透过老旧的窗纸渗进来,铺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白。我屏住呼吸,竖着耳朵静听良久,周遭又恢复了死寂。
刚打算松口气闭眼入睡——
“哗啦。”
又是一声轻响。
这下我听得真切,声音清清楚楚来自炕桌的方向。可夜里睡前,我明明把笔记压在了枕头底下,炕桌上空空荡荡,本该一无所樱
我抬手往枕头底下一摸,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樱
后背的汗毛唰地全部竖起,一股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窜。我指尖发紧,抬手一把拽亮屋里的电灯——
那本老旧笔记正摊开在炕桌上,平平整整铺着。
它自己从枕头底下挪了出来,还自行翻好了页面。
我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凑到桌边。入眼的页面看着空空荡荡,可细看之下根本不是空白。纸面之下,隐约有墨迹在缓缓涌动、洇染。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蘸着看不见的墨汁,从纸页背面一笔一画往上写。笔尖起落极稳,先落一点起笔,再横、竖、撇、捺,每一笔循序渐进,不慌不忙,互不争抢。
我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喘一下,连眼皮都不敢多眨,死死盯着纸面。
直到最后一笔捺画收势成型,九个完整的字迹稳稳落定:
三日后子时,东岗她在哭。
字字都是爷爷标志性的瘦硬笔锋,利落凌厉。
字迹写完后,悬在纸面停顿了一瞬,随后缓缓下沉定型,彻底融进老旧纸页里,和原本留存的旧字迹浑然一体,完全看不出是刚刚浮现出来的新字。
我把纸页凑近灯光反复打量,纸面依旧是泛黄发脆的旧质感,摸上去粗糙干涩。前后页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墨迹残留,唯独这一页,凭空多出九字预警。
专挑空白页显现,专挑我熟睡无人察觉的时候现身。
头皮一阵接一阵发麻,浑身紧绷,我僵立在炕桌前,半动弹不得。
这本笔记,居然能自己写字?
甚至还能提前预知后事?
我心头一阵后怕,暗自庆幸,这本笔记自始至终都站在我这边。若是它倒向暗处那帮人,我恐怕被人算计、卖了,都还浑然不觉。
下一秒,我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给胖打电话。
白纠结了一整的顾虑,这一刻彻底想开、烟消云散。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好瞒的?笔记已经自行异动现身,往后这类诡异事端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棘手。我一个人硬扛死守,根本看不到头。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通,胖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满是睡意,跟梦游一般:“……易哥?半夜三更的,你家进贼了?”
“比进贼邪乎得多。”我,“你赶紧过来一趟,多穿点衣服。”
二十分钟后,胖裹着厚厚的外套,手里攥着一把手电筒,睡眼惺忪地推开院门。另一只手还拎着根擀面杖,进门就左右张望:“贼呢?”
“没贼。”我伸手把桌上的笔记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胖连忙凑近桌边,逐字念出那行字迹:“三日后子时,东岗她在哭……”
念完他整个人都懵了,愣在原地两秒,眼神里的睡意彻底散尽:“这啥意思?谁写的?”
“我爷写的。”我顿了顿,尽量让语气平稳,“准确,是我爷这本笔记,刚才我睡着的时候,自己在我眼前,一笔一画浮出来的字。”
屋里瞬间陷入死寂,安静了整整三秒。
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化,从最初的昏沉迷糊,变成错愕茫然,最后彻底泛青发白。
“东岗……”他的声音都飘了,带着明显的颤音,“东岗不是乱葬岗那片荒地吗?”
“是。”
“有人哭?”他又死死盯着那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乱葬岗、半夜子时、她在哭——易哥,这哪是给活人哭的动静?!”
我沉默着,没法接话,给不出半点答案。
胖一屁股重重坐在炕沿上,手里的擀面杖脱手滚落,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他也全然顾不上捡。盯着那本老旧笔记看了许久,他忽然抬头看向我,眼眶通红:“易哥,你老实告诉我,这本书,还有这些发生的怪事,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瞒不住了,也没必要再瞒。
我拉过凳子坐在他对面,从爷爷临终塞给我的油布包开始讲,一件件娓娓道来。头七夜里登门的红棉袄、深夜划门板时自行散开的麻绳结、朱砂红字“勿让倭让逞”,还有这本笔记会随事端现世、逐页苏醒的诡异特性,所有隐秘我一五一十,全部坦白。
胖听得目瞪口呆,全程僵着身子,差点把下巴搁在炕沿上。
“等会儿等会儿,你先停!”听到一半,他连忙摆手叫停,语气慌乱,“你让我缓缓……红棉袄真上过你家过门?你咋一直不跟我!上次你就只跟我讲了一半!”
“怕你吓得不敢出门。”
“我现在也没怂啊!”他气得瞪眼,又慌又气,“我这不照样大半夜拎着擀面杖往你这跑吗!”
我被他怼得没话反驳,只能默默起身给他倒了碗温水。
他仰头灌了半碗温水,抹了把嘴,又猛地想起之前的疑点,语气凝重下来:“那句‘勿让倭让逞’……倭人?这都什么年代了,哪来的倭人?易哥,这么一,我立马想到两个人——镇上香烛铺那个买半斤烈性朱砂的怪人,还有出殡那你撞见的那个陌生男人……”
“我也想到了。”我点头应声,“那人口音偏南方,可南方人千里迢迢跑来乡下,打听义庄、囤积朱砂,根本不合常理。这里面的弯弯道道,咱俩现在都看不透。”
“好家伙……”胖沉默半,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合着陈爷爷根本不是普通乡下老头,是那种深藏不露的先生?那你现在也算?”
“我算个屁先生。”我扯了扯嘴角,满心无奈,“我连符都画得磕磕绊绊,半点火候都没樱”
“那三后咋办?”他手指着笔记上的字迹,语气发紧,“它既然提前写出来,就肯定会出事、会有哭声。你打算去?”
“去。”我语气笃定,“我爷的笔记,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它提前三预警,就是在提醒我,让我提前准备。”
“准备啥?”
“备符。”我伸手翻开笔记里的符箓页面,“还有三时间,能画多少是多少。”
胖盯着纸上弯弯曲曲的符纹看了许久,眼神反复挣扎,最后猛地一咬牙:“我给你研墨裁纸!”
“你不怕?”
“怕!”他嗓门都微微发颤,半点不逞强,“我怕死了!可你一个人要画三,得熬到什么时候?我帮你搭把手,好歹能快一点!”
我看着他这张脸色发白、还带着未褪尽睡意,却硬撑着倔强不服软的脸,心里悬了一整的石头,彻底稳稳落地。
“校”我轻笑一声,“那就麻烦你了,王大师。”
“滚蛋!”
后半夜,我俩一个专心研墨裁纸,一个俯身落笔画符,一直忙活到边泛白、鸡叫破晓,才堪堪停下歇息。
躺下之前,我回头扫了一眼桌上的笔记。不知何时,它已经自行合拢,安安静静平躺在炕桌上,看着和一本普通的老旧旧书毫无区别。
但我清楚,它半点都不普通。
这不止是爷爷留给我的本事台账、修行课本,更是村子悄悄放在我枕边的一只耳朵。村里但凡有半点异动风波,它永远比所有人先察觉、先预警。
今夜,这只耳朵,提前听见了东岗尚未响起的哭声。
三之后,我得亲自去一趟,好好听听,那深夜子时的哭声,到底为谁而泣。
睡前,我点开手机备忘录,翻出之前记下的字迹,在“三十年大镇剩一年”的下方,新添了一行记录:三日后,子时,东岗,有人哭。
一远一近两行字,静静排在屏幕上。
一年后的远期旧债,三后的近身新忧。爷爷留下的这本生死账,从来不会让人喘息,一页一页,层层递进,催着人往前走。
躲不开,也逃不掉。
我静静看着屏幕,心绪慢慢沉淀。净手,静心,备好符箓,三日之后,东岗之上,再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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