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我骑车赶往镇上，把备好的东西一一置办齐全。一刀质地紧实的上好黄表纸，二斤绵软的槽子糕，还有一只个头最大的烧鸡。油纸牢牢裹着温热的烧鸡，一路飘着浓郁的肉香，勾得我喉头不停滚动，直咽口水。
我先跑到胖家归还平安符，他一听我还要再去狐仙庙，脸颊的肉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易哥，你昨不是去过了吗？”
“昨只是踩点摸底，今才算正式登门行礼。”我掂拎手里沉甸甸的供品，语气笃定，“放心，这次礼数我一定做周全，磕完头就走，绝不乱逛乱碰。”
“那我晌午在家等你吃饭！我妈今包了饺子！”
“给我留二十个，一个都别少。”
赶到狐仙庙时，朝阳刚越过东边树梢，晨光柔和地铺在土丘上。
庙宇还是昨日那副破败模样，半扇朽木门被山风吹得吱呀摇晃，屋顶漏下的光柱里，浮尘慢悠悠盘旋起落。石狐雕像依旧维持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态，脖颈间的红绸子鲜亮刺眼，在昏暗的殿内格外扎眼。
我将供品逐一摆上供桌，规整码好四块槽子糕，又撕下一块烧鸡腿摆在供盘里，随后缓缓后退半步，抬手点燃三炷香。
摆放供品时我格外谨慎，特意先铺了一层旧报纸垫底，指尖尽量不触碰供桌台面分毫。昨暗自许下承诺，今日绝不乱动庙里一草一木、一石一物。
看着手中燃起来的香火，我心里隐隐打鼓，下意识绷紧了神经。还记得东岗上香时香火烧得怪异，生怕今日再出异样。
万幸三炷香燃烧得均匀规整，笔直的烟柱稳稳向上攀升，平稳又顺遂，没有半分紊乱。
袅袅青烟升至半空，忽然齐齐朝着石狐雕像的方向弯折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俯身轻嗅，片刻后，烟柱才重新挺直，继续缓缓向上飘散。
我眼皮轻轻跳了一下，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算是收下了。这是仙家接纳香火供品的兆头。
“仙家在上。”我对着石像恭敬作揖，语气诚恳，“晚辈陈易，接替家祖，今日专程前来上供行礼。往后逢年过节，香火不断，礼数不缺。”
行完揖礼，我本该叩首起身、依礼退离。
偏偏磕完头站直身子的瞬间，我的视线牢牢落在了那条红绸子上。
距离极近，看得清清楚楚。
红绸打的是连环套结，不大不，一环扣一环层层咬合，收尾的绸头精准从环心穿出，抿得平整服帖，手法规整得近乎刻板。
一股寒意猛地窜上头顶，浑身气血瞬间翻涌。
这个结，我认得。
爷爷遗留的油布包裹，外层缠了三圈麻绳，打的就是一模一样的绳结。一环扣一环的特殊手法，辨识度极高，我当初对着研究了整整两，死活拆解不开，最后还是它自行松散开来。
底下绝不会有第二个人，打出这般纹路、这般手法的结。
这条红绸，是爷爷亲手系的？
可他临终前卧病在床，连起身都做不到，又是怎么撑着身子爬上这座土丘、亲自来庙里系绸子的？
除非……是有人替他来的。或是有什么不清的东西，替他了却了这桩事。
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我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
就轻轻碰一下，只确认一下绳结的纹路手感，彻底印证心里的猜测就好。
指尖刚触碰到红绸的瞬间，刺骨的凉意瞬间裹住指尖。
三伏盛夏，烈日当空，这条暴露在光下的红绸，却凉得彻骨，像是刚从深井冰水里捞出来一般。
寒意还没散尽，我的余光骤然捕捉到一幕诡异的画面。
那尊一动不动的石狐雕像，眼睛动了。
不是光影错觉，不是视线恍惚。原本斜向下平视的黑石眼眸，像是被人转动一般，咔的一下，整齐划一地转向我的方向。
石像躯体分毫未动，唇角依旧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那双石头眼睛的视线，却结结实实、沉甸甸地落在我脸上，牢牢将我锁定。
脑子里轰然一声空白，所有思绪瞬间清零，只剩本能的恐惧。我不敢多留，转身拔腿就往外冲。
桌上的供品来不及收拾，怀里的罗盘死死抵着肋骨，硌得生疼。我只顾着狂奔，一口气冲出庙门、冲下陡坡，慌乱间连鞋子都差点甩掉一只。
道路两侧的野草高过人头，我疯狂穿梭其间，耳边满是哗啦哗啦的草叶摩擦声。分不清是我跑动带起的声响，还是有什么东西跟在身后，一并拨开野草追来。
奔出几十米，心底的恐慌压不住，我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
庙门口的阴影里，静静立着一团朦胧的白影。
没有清晰人形，轮廓模糊圆润，像一团迟迟不散的浓雾，又像一块悬空晾着的白布。看不清头尾手足，可我心底无比笃定——它就在那里。
它在看着我走。
不靠近，不追赶，就静静立在庙门口，目送我仓皇逃离。
明明对方没有追来，可我心里的紧绷感反而更甚。我彻底反应过来，从踏入这座庙开始，我的一举一动、一思一念，都尽数落在对方眼底。我在这里的慌乱逃窜，跟在别人眼皮底下折腾打滚，没有任何区别。
头皮阵阵发麻，我不敢再回头，铆足力气一路狂奔，直直冲回村里。扶着村口石桥的栏杆，我大口喘着粗气，胸腔翻涌得厉害，忍不住干呕了好几下。
几个下地归来的村民路过，远远望着我狼狈的模样，高声打趣：“易子，跑这么急，是被狗撵了？”
“嗯，被狗撵了。”我抬手摆了摆，随口应下，谎话脱口而出，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樱
中午胖家的饺子，我终究没能吃上。
我关紧房门，一整待在屋里不敢出门，心绪始终乱糟糟的。直到色彻底黑透，我才敢拿出爷爷的笔记。指尖微微发颤，翻到狐仙庙对应的那一页。
这一眼看去，我瞬间怔住。
昨日还字迹褪色、只剩“善幻”“以诚”几个零星残字的页面，此刻密密麻麻，整页字迹尽数清晰显露出来。
墨迹是陈旧的老墨，可一笔一划工整利落，清晰分明，像是昨日才刚刚落笔写就。
“狐仙善幻，以诚待之，不可欺。敬之则灵，欺之则祸。报恩记三代，记仇亦记三代。”
段落下方，是爷爷瘦硬挺拔的字批注：
“庙中红绸为记，非约勿动。后人若见，持礼而退，胡家不罪。”
我捏着薄薄的纸页，坐在炕沿上，静静愣了半宿。
静下心来细细梳理，我慢慢摸清了这本笔记的脾气。
当初油布包裹死死拆不开，等脏东西找上门，绳结自行松散——它是在关键时刻救我的命。
狐仙庙这页字迹模糊不清，偏偏在我手欠触碰红绸、犯下忌讳之后，尽数显露——它是在用实打实的教训教我规矩。
还有辨气篇底下那半截浮起的墨痕，迟迟不肯显露全貌——它是在等着时机到位，再告知我真相。
救人、授课、留伏笔。
这根本不是一本普通笔记，是爷爷提前为我排好的一堂堂课。只是每一次开课的代价，都是先把我吓得心惊胆战、浑身发凉。
红绸为记，非约勿动。
短短八个字，把我今日的所作所为剖析得干干净净。虔诚上供、恭敬作揖，是守礼；心存好奇、伸手触碰，是越界。前半段礼数周全，后半段一时手欠，尽数破了规矩。
我在心里暗自苦笑。爷爷啊，您当年系这根绸子立规矩的时候，怕是没料到，您接手差事的孙子，偏偏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手欠性子。
可转念一想，后背又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若不是我主动犯错、伸手触碰红绸，这页关键的规矩字迹，恐怕永远不会显现。
这本笔记，从来不是提前给我答案，而是逼着我亲身犯错、亲身领教，用实打实的磕碰，换一条实打实的规矩。
窗外月色渐亮，清辉洒落窗台。我起身下地，对着村西狐仙庙的方向，认认真真作了三个揖。
一揖替爷爷守礼致歉，一揖替自己莽撞认错，最后一揖，为自己那只不争气、乱碰忌讳的手赔罪。
“仙家，是我手欠冒昧，对不住。”我低声开口，“供品您安心留下，改日我备好重礼，再来登门赔罪。”
完，我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好在爷爷批注里的后半句，稍稍抚平了我心底的慌乱。持礼而退，胡家不罪。
我终究是守着礼数退了出来，虽逃得狼狈不堪、毫无体面，却也没赖在庙中继续冒犯，也没有再触碰忌讳。按规矩来，这一桩过错，应当能揭过去了。
只是那条绳结，始终在我脑子里盘旋不散。
油布包的麻绳结，狐仙庙的红绸结，手法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爷爷这辈子，到底给多少隐秘之物、关键之地系过这种结？每系一个，便是替村子镇守一处隐患吗？
我拿出手机，把这个疑问认真记进备忘录，特意标上星号，和“三十年大镇”“九九八十一张符”这些伏笔归为一处。
接手爷爷的守村差事不过半个月，东岗的镇煞之事还没理顺，又在狐仙庙欠下一桩人情过错。
这活儿越干越谨慎，越干越敬畏，也越干越没法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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