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我贴身揣好笔记与罗盘,腰间别着一张昨夜新画的辟邪符。为了这张符,我废掉七八张黄纸,熬了大半宿才勉强画成。符身透出的微光极淡,像萤火余点,聊作自保,好歹有个依仗。
出门后,我先绕去了胖家。
还没等我开口,院里的胖隔着紧闭的院门,率先扯着嗓子喊:“不去!”
“我还啥都没呢。”我站在院门外哭笑不得。
“你不我也知道你要啥!”院门拉开一条细缝,胖探出半张脸,神色坚决,“狐仙庙,对不对?易哥,我把话撂这儿,今你就算把我捆成一团,我也绝不踏过去半步!”
“至于这么怕?”
“太至于了!”他把门缝拉大些许,满脸凝重,压低声音细,“我跟你讲,我七岁那年,村里有个二流子,二十好几的成年人,喝零酒就跑去狐仙庙撒野,踹翻了供桌上所有供品,还对着石像撒尿。你猜最后咋样了?”
“咋了?”
“当夜里直接疯了!”胖眼底透着后怕,“满村子疯跑,又哭又笑,嘴里不停念叨,有个穿红衣裳的媳妇总对着他招手。他家里人特意请来外村的先生折腾三,才勉强稳住。从那以后,那二流子见庙就躲,三十好几了依旧打光棍。这事全村老人都清楚,你回去问你爷……”
话到一半,他骤然卡壳,神色瞬间黯淡下来。
他忘了,我爷爷已经不在了,再也没人能佐证这些旧事。
“也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看看。”我语气沉稳,“这庙牵扯我爷爷,也牵扯咱们整个村子。我就进去看一看,不乱碰、不乱动,绝不惹事。”
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咬牙一跺脚:“那你在这儿等着!”
他转身冲进屋里翻找一通,出来时,径直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是个红布缝制的布包,针脚歪歪扭扭,看着格外粗糙。
“我妈专门去庙会给我求的平安符。”他梗着脖子,语气带着点不自在,“借你戴一,明必须原样还我,要是被我发现我妈知道了,我铁定挨揍。”
掌心贴着温热的红布包,暖意顺着指尖慢慢渗进心口,纷乱的心绪安稳了不少。
“校”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晌午我就回来,啥事没樱”
狐仙庙坐落于村西北的土丘之上,出村走一里多地,穿过一片老旧树林,顺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陡坡路,就能直通山顶。
路两侧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我一路走过,草叶摩擦衣摆,发出哗啦啦的轻响。整片老林子静得诡异,往日里叽叽喳喳的喜鹊、麻雀、斑鸠,今日一只不见,半点鸟鸣虫叫都没有,死寂得压抑。
爬上坡顶,破败的狐仙庙赫然出现在眼前。
庙宇比我想象中还要狭简陋,只是一间单殿青砖屋。庙门塌毁大半,仅剩半扇门板歪斜挂在门框上,山风掠过,门板吱呀摇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楣上的牌匾早已不见踪影,只余下两枚生锈的铁钉,孤零零嵌在青砖里。
庙前的青石台阶上,布满数个深浅不一的凹陷坑痕。都是老一辈人常年跪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膝盖硬生生磨出来的痕迹,看得人心头沉沉的。
我抬手掏出怀里的罗盘。
原本一路死死锁定西北的磁针,此刻骤然变向。
磁针轻轻一沉,唰地调转方向,笔直指向漆黑的庙门内部,精准对准大殿供桌的位置。
三十余年的死守,终究是守着这一方庙堂、这一张供桌。抵达目的地,磁针终于落定了根基。
我深吸一口山间微凉的空气,压下心底微动的波澜,抬步迈进庙门。
殿内光线昏暗,唯有屋顶坍塌的窟窿,投下一束笔直的光柱。无数浮尘在光柱里缓缓盘旋起落,静谧又荒凉。供桌积着厚厚一层黑灰,铁质香炉锈蚀得看不清原本模样,炉内香灰板结硬化,坚硬如石。墙角蛛网层层叠叠,黏连成片,像挂了满墙破败的棉絮。
殿内四壁早年绘有彩色壁画,历经常年风吹雨打、烟熏受潮,大多斑驳脱落、模糊不清。唯独东墙残存巴掌大的一块画面,尚能看清轮廓:成片桃林错落,林间卧着数只红狐,姿态慵懒各异。正中一只红狐毛色鲜亮,直立起身,两只前爪捧着一物。关键之处墙皮脱落,它捧着的东西,彻底没了踪迹。
供桌上除了锈蚀香炉,还立着一个朽坏的签筒,筒内竹签腐朽不堪,轻轻一碰便碎成粉末。两侧供盘里的供品早已干瘪发黑,缩成两团模糊的硬块,看不出原本样貌,只剩风干的痕迹。
供桌侧边,斜靠着半块断裂的石碑,断口粗糙参差。碑身文字大多磨损磨灭,仅最底端残留一行字,勉强可辨:岁次癸卯,阖村重修。
癸卯年。我在心下默算干支纪年,最近的癸卯年,已是六十年前。
六十年前全村合力重修,香火鼎盛;六十年后殿朽门破、荒无人迹。一座庙宇的兴衰起落,快得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供桌正中央,一尊狐仙石像静静伫立。
石像半人高矮,呈蹲坐姿态,前腿笔直并拢,长尾温顺盘绕爪边。匠锐工极为精湛,狐首微侧,唇角带笑,双耳一竖一垂,灵动鲜活,仿佛下一秒便会睁眼起身、灵动移步。
而整座破败庙堂里,最刺眼的一幕,是石像脖颈处系着的红绸。
一条色泽鲜亮的红绸带,端端正正系成领结样式,两段飘带垂落下来,轻搭在供桌边缘。
满殿厚灰遍布、蛛网丛生,处处都是荒芜破败的痕迹,唯独这条红绸,一尘不染、鲜亮夺目,红得刺眼,与周遭死寂的破败格格不入。鲜亮得像是昨日,甚至是今晨才有人专程前来系上。
后脖颈瞬间窜起一股凉意,汗毛隐隐发麻。
这座荒庙空置二三十年,常年无人踏足,野鸽都在房梁筑巢繁衍,谁会专程来此,给一尊废弃石像系红绸,还系得这般齐整规整?
我强行压下伸手触碰的冲动。笔记里褪色的字句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善幻、以诚。
善幻,目之所见未必为真;以诚,心存敬畏、不可妄动、不可手欠。
我缓缓后退半步,对着石像端正身形,恭恭敬敬作了一揖。
“仙家在上。”我压低嗓音,语气诚恳,“晚辈陈易,乃陈半仙之孙。家祖已逝,村中诸事无人值守,晚辈接手照看。今日初次登门,未备香烛供品,实属失礼。改日定当备齐礼器,专程前来拜见。”
话音落,我再揖一礼,缓缓直起身。
殿内依旧死寂无声,光柱里的浮尘依旧缓缓盘旋。石像维持着似笑非笑的神态,黑石打磨的眼眸承接光,亮得诡异,似笑非笑、似泣非泣,藏着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浑身都被一种沉甸甸的目光笼罩,从头到脚,无处可避。这不是心理错觉,是实打实被注视的压迫福
不敢久留,我端稳罗盘缓缓退出殿外。踏出庙门的瞬间,低头看向盘面,磁针依旧笔直指向殿内供桌下方,死死钉在一处,纹丝不动。
供桌底下,定然藏着东西。
我默默记下这个位置,克制住俯身探查的念头,转身绕到庙后。目光扫过墙根浮土,瞳孔微微一缩。
墙根松软的浮土上,印着一串清晰的胶鞋脚印。
脚印尺寸不大,鞋底纹路崭新,顺着庙墙绕了整整一圈,在正门位置停留最久,脚印重叠杂乱,能看出那人在此伫立观望了许久。
脚印绝非我所留。看浮土受压的干湿程度,顶多是两三内留下的新鲜痕迹。
我蹲下身,指尖轻触脚印边缘,心里瞬间想起香烛铺老板口中,那个戴着黑珠子、四处打探村东义庄的外乡人。
原来不止我一人,在惦记这座荒废的狐仙庙。
返程回村时,日头高悬,暖意铺遍周身,后背晒得暖洋洋的。行至半路,迎面遇上下地归来的王婶丈夫。
他瞥见我从村西山林方向走来,眼皮骤然跳了一下,眼神瞬间沉了几分:“易子,跑去西边那片荒地方干啥了?”
“随便逛逛,瞎转悠。”我随口应道。
他定定看了我两秒,嘴唇动了动,明显有话想,最终还是尽数咽了回去,扛起锄头转身离开。走出两步,他又骤然回头,语气带着叮嘱:“那地方阴气重,以后少去。”
“哎,记住了。”我应声干脆。
心里却格外清楚,这地方,我往后怕是躲不开、绕不过了。
我一路缓步回村,心里默默盘算。明一早,备好黄纸、点心、烧鸡,补齐礼数。笔记上写得明白,狐仙敬之则灵,我既然接手爷爷的担子,镇守村落,这第一份敬畏礼数,必须做得周全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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