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我着手收拾许久没碰的西屋。
这间屋算是家里的老仓房,二十多年来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旧杂物,破损的犁具、积灰的老缸、缺腿的长凳、一捆捆泛黄发硬的旧报纸,挤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少。
爷爷病重那段日子,我整日忙着熬药照料,无暇顾及杂事。他走后,我又接连撞上一堆邪性怪事,更是抽不出空收拾这里。夜里躺着琢磨,雨季转眼就到,屋里潮气重,再不整理通风,墙角堆放的几袋陈玉米迟早要捂出发霉。
推开屋门,一股厚重的陈年灰土味扑面而来,混杂着干辣椒的呛味和老旧木头的腐朽气息,闷得人呼吸发沉。
我耐着性子,把一件件破烂杂物往外搬。搬到一半,一捆压实的旧报纸突然散开,一个老旧铁皮盒子从里面滚落出来。
打开盒盖,里面全是我时候的零碎物件。透明的玻璃弹珠、泛黄的卡通画片、断了弦的旧弹弓,还有半块当年舍不得吃完、放得硬邦邦的水果糖。
没想到这些不值钱的破烂,爷爷全都替我好好收着,一存就是十几年。
我指尖摩挲着那块发硬的糖块,站在灰蒙蒙的屋里愣了片刻,心里五味杂陈。缓过神后,我把物件原样放回铁盒,继续埋头清理杂物。
忙到半晌午,我挪开墙角那口积满厚灰的破缸,缸体挪开的瞬间,墙根处露出一个物件。
是个一尺见方的老木匣,表层黑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木胎,匣身扣着一把铜锁,锁芯早已锈蚀,长满绿锈。我随手轻轻拽了两下,锈死的铜锁咔哒一声脆响,直接断了开来。
木匣内部铺着一层暗红绒布,绒布正中央,静静躺着一枚罗盘。
纯铜打造的盘面,巴掌大,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常年被人摩挲盘玩,包浆温润发亮,一看就是陪伴了爷爷数十年的老物件。盘面密密麻麻刻满干地支、八卦方位,纹路细密规整,像密密麻麻排队的蚁群。正中间的池之内,立着一根蓝汪汪的磁针,清亮通透。
我端平罗盘,随手轻轻一转。
怪事当即出现。
磁针稳稳定定,完全不指南北。
我握着罗盘原地转圈,又先后走到院子、大门口、巷口反复尝试,无论身处何处,那根磁针都纹丝不动,死死锁定西北方向,像是彻底焊死在盘面上一般。
“莫非是坏了?”我屈指轻轻弹怜铜盘面。
可手感不对。若是罗盘损毁,磁针要么胡乱颤动,要么彻底卡死不动。眼下这根针稳得异常,针尖还带着细微的频次轻轻震颤,透着一股执拗的劲头,认准了西北就绝不偏移。
我转身回屋,翻出爷爷的笔记。关于罗盘的用法,书中专门有一篇《辨向》,记录得十分详尽。
“罗盘之用,首重池。子午针对南北,是为人盘正位。针若不走子午,偏执一隅,非盘坏也——针有所守,所指之处,必有异焉。”
段落下方,还有爷爷亲笔批注的一行字:余之盘,针守西北三十余年矣。
我捧着笔记反复研读了五六遍,对照盘面逐一核对,总算摸清了门道。罗盘最外圈是八卦方位,向内逐层对应二十四山向,池磁针正常状态下必分南北,是为子午正针。
笔记里还记载了数种磁针异象:针体乱颤名为投针,主地下藏有金铁之物;针体浮沉不定名为兑针,主周遭水脉异动;而像这般死死锁定单一方位、经年不变的异象,名为守针。
关于守针,爷爷只留了短短八个字批注:针守其主,或守其物。
要么是守着它的主人,要么是守着主人托付它看守的东西。
我握着温热的铜罗盘,站在院子正中,久久没有动弹。
心里终究不死心,我揣着罗盘,沿着村子主干道绕了整整一圈。
村口、老槐树斜对面、通往东乱葬岗的岔路口,无论我走到哪里,磁针始终稳稳指向西北。路过那棵出过怪事的老槐树时,我刻意驻足停留,可磁针毫无波动,对树下潜藏的诡异半点不理会。
这下我彻底明白了,村里近期冒头的所有怪异,这枚罗盘全都视而不见。它三十多年如一日,只死死守着西北那一个方向。
爷爷亲手用的罗盘,数十年偏执一隅,根本不是损坏,是一直在默默看守着某处隐秘。
村子西北方向,到底藏着什么?
我搬来梯子爬上房顶,居高临下再次校准罗盘方位。针尖稳稳戳向西北,顺着磁针的指向远眺,越过整片错落的灰瓦屋顶,穿过村西连片的老树林,视线尽头的土丘上,一座黑乎乎的残破庙宇轮廓,清晰映入眼帘。
是狐仙庙。
狐仙庙坐落在村西北的土丘之上,从我记事起就早已荒废。庙顶塌了一大片窟窿,野鸽常年在庙里筑巢栖息,荒草丛生,破败不堪。
村里老人闲聊时提过,这座庙宇早年香火极盛,方圆几十里的村民都会赶来祭拜,求姻缘、求财运、求消灾解难,庙前的青石台阶,常年被跪拜的人磨得光滑凹陷。后来主持庙会的老人离世,香火日渐衰败,久而久之彻底无人问津,庙宇也就彻底荒了。村里人嘴上从不深谈,走路却都会刻意绕开那片土丘。
我时候和胖淘气,想爬上去掏鸟窝,还没靠近坡顶,就被路过的王婶丈夫一把薅了下来,一人挨了一巴掌,被厉声呵斥不准靠近。
我猛然想起笔记里关于狐仙庙的记载:村西狐仙庙供奉即是此家,庙在则安。
庙在,则一方安宁。
可如今庙宇残破荒废,早已没帘年的规制与香火。
我从房顶下来,坐在炕沿上,反复翻看手中的罗盘。盘底刻着两个细的字迹,刻痕老旧、笔画深邃,落笔力道极重:守拙。
这该是爷爷给自己取的别号。
思绪翻涌间,后脖颈慢慢泛起一阵发麻的凉意。香烛铺老板的那个戴黑珠的外乡人,专程打听村东老义庄;而爷爷守护三十年的罗盘,死死锁定村西北的狐仙庙。
一个在明处打探窥探,一个在暗处默默镇守。
他们想要找寻的东西,会不会是同一类?都是散落藏匿在清河村各处、爷爷穷尽一生守护的隐秘?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我将罗盘端正摆在桌面,盯着那根坚定不移指向西北的磁针,看了许久。
爷,你到底在那座荒庙里,藏了什么东西?
为何你人都走了,这枚陪了你半生的罗盘,还在替你日夜看守?
那下午我彻底静不下心,原本既定的画符功课完全搁置,心绪纷乱浮躁,落笔皆是废符。我在脑海里反复复盘狐仙庙的方位、距离,逐字翻阅笔记里所有和狐仙相关的记载。
笔记上写得直白:最通人性,善幻,记仇。敬之则灵,欺之则祸。报恩记三代,记仇亦记三代。
擅长幻化迷局,恩怨分明、睚眦必报。
也就是,坐镇狐仙庙的东西,既能蛊惑人心,也能执念记仇。爷爷能让罗盘镇守簇三十余年,其中的牵扯和隐秘,定然绝不简单。
狐仙篇的字迹大多褪色模糊,只剩善幻、以诚等零星字眼残留,像是刻意提点,又不肯道破全貌。
以诚。
莫非是要心怀敬畏、坦诚相待,不可亵渎欺瞒?
我对着这几个残缺的字,默默琢磨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胖过来喊我去他家吃饭,我把罗盘的怪事告知了他。
他捧着罗盘原地转了好几圈,亲眼看见磁针纹丝不动,脸色瞬间发白,语气发慌:“易哥,这、这针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要不……要不咱把它扔井里吧?”
“扔个屁,这是我爷的遗物。”我一把抢回罗盘,语气笃定,“明我打算去狐仙庙看看。”
“啥?!”胖的声调陡然变调,满是难以置信,“那地方你也敢去?!”
“庙又不会咬人。”
“庙是不会咬人。”他狠狠咽了口唾沫,神色凝重,“可谁知道庙里藏着什么东西?陈爷爷的罗盘哪儿不指,偏偏指那处荒庙……易哥,我怎么感觉这事越来越不对劲,越来越大了?”
我没有接话。
因为我心里,也是一模一样的感觉。
明日的凶险,明日再直面。
送走胖后,我仔细擦拭干净罗盘,贴身揣进上衣兜里。夜里躺在炕上,隔着一层布料,我总能清晰感觉到胸口位置的铜质罗盘,隐隐透着一丝温热。
不清是体温烘出来的暖意,还是罗盘本身散发的温度。
或许,它默默镇守西北,已经等了整整三十多年,早就等着有人去解开庙里的隐秘。
黑暗笼罩全屋,我对着房梁轻声开口:“爷,明我就过去看看。你留在那儿的东西,我帮你寻回来、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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