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亮,我独自又去了一趟东乱葬岗。
不是我没事来回折腾,实在是昨走得太过仓促,只草草烧了两把纸钱、插了三炷香。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熬了一宿,心里始终不踏实。爷爷年年清明都亲自过来坐镇,礼数必定周全细致。我刚接手他的事,第一次登门值守,礼数若是缺了分毫,总觉得亏欠得慌。
我本打算独自前往,没成想胖非要跟着。
我出门时,他早就蹲在我家门口等着,眼底挂着一圈浓重的黑眼圈,手里还拎着半兜厚重的纸钱,显然是一早起来就准备好了。
“你咋来了?”
“我琢磨了一整晚。”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满脸倦意却态度坚决,“你一个人去那边,万一被土里的东西拽住脚脖子,连个搭把手、报信的人都没樱我这够仗义了吧?”
“仗义。”我点点头,看向他腰间,“把砍柴刀放下,大日头底下,你
“哦对。”他听话地把刀塞回我家门后,又突然从怀里摸出两个温热的煮鸡蛋,递过来一个,“我妈特意让我带的,上供之后咱俩分着吃,能沾点正阳阳气,压邪。”
这一趟格外顺遂。正午日头毒辣刺眼,乱葬岗那股渗饶阴寒,比昨淡了大半。我老老实实摆好供品、烧足纸钱,三炷香端端正正插在土中,香火平稳燃烧,三根香速度一致,不疾不徐,没有半点怪异乱象。
胖不敢靠近岗顶,远远蹲在坡底帮我望风,嘴里不停碎碎念叨:“各位爷爷各位奶奶,俺俩就只是来送点纸钱,啥也不折腾,你们吃好喝好,千万别跟着我们啊……”
临走前,我对着整片荒坟拱手作揖,刻意避开了那座塌了半边的荒坟。那片坟土今日安分不动,可周遭的枯草,枯黄的范围肉眼可见地扩大了一圈,比昨日更衰败萧瑟。
“易哥,走了走了!”胖在坡下高声喊我,“纸烧完了,礼也行完了,礼数早就到位了!”
返程的时候,日头已经过了正中,暖融融的阳光铺满田间土路。
我俩沿着田埂往村里走,快到村口大马路时,胖啥也不肯从老槐树下经过,硬拽着我绕了一大段远路,贴着对面的排水沟沿走。
村口老槐树静静立在原地,树荫下还有两个老头坐着下棋,人声悠悠,看着一切如常,半点异常都无。
可我路过树旁时,皮肤莫名发紧。明明是大晴,四周光线透亮,唯独老槐树的树荫浓稠发黑,像泼了一层浓墨,沉沉地压在地面上,比周边的阴影厚重太多。
我把这点异样藏在心里,闭口不提,生怕吓住胆子本就的胖。
往前再走两三百米,就是进村的岔路口。刚走到路口边缘,胖突然硬生生停住脚步,抬手捅了捅我的胳膊,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发虚:“易哥,你看那儿,路边蹲着的那个老头,是不是……有点眼熟?”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岔路的路沟沿上,稳稳蹲着一个老头。
一身老旧的灰布对襟褂子,盘扣严严实实系到领口,这种款式早就过时,是爷爷那辈人年轻时的穿戴。下身黑色长裤,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黑布鞋,鞋面干净得过分,崭新发白,连半点尘土都没樱
他是村里老人最常见的蹲姿,双手揣在袖筒里,下巴抵着膝盖,眼皮微眯,像是在晒太阳歇脚,又像是安安静静等着什么人。脚边摆着一只竹篾篮子,上头盖着一块方方正正的蓝粗布,是早年乡下走亲戚才用的旧式食盒样式。
正午的村路空空荡荡,四下无人,就他一个人静静蹲在沟沿上。
“看得不真切,模模糊糊的。”我眯着眼细看,心里莫名发沉。
“我也拿不准……”胖低声嘟囔,忍不住往前挪了两步,想凑近看清样貌。
我顺势跟了上去。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拉近到十几米时,我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浑身瞬间绷紧。
不对劲。处处都不对劲。
正午烈日当头,光透亮,路边的草木、电线杆、甚至我和胖的身影,都清清楚楚映在地面,轮廓分明。
唯独那个蹲着的老头,还有他脚边的竹篮,干干净净,地面上半点影子都没樱
我瞬间伸手死死攥住胖的胳膊。
胖被我拽得一顿,刚要开口疑惑,抬头的瞬间,我俩同时僵在原地。
方才还稳稳蹲在沟沿上的老头,凭空消失了。
空荡荡的路沿上,只剩一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野草,随风轻轻晃动,再无他物。
“人呢?!”胖的声音陡然变调,带着压不住的慌张,“刚才明明还在!那么大一个人,怎么一眨眼没了?!”
我硬着头皮往前又挪了两步,盯着刚才老头蹲坐的位置仔细打量。
沟边野草齐齐整整,没有一根弯折倒伏,干硬的地面平平整整,连半点按压的痕迹都找不到。一个百十来斤的人蹲坐许久,不可能不留半点痕迹。
后脖颈的汗毛唰地全部竖起,一股细密的凉意顺着头皮直窜脚后跟,浑身皮肤紧绷得发麻。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竟没大乱。
或许是接连撞上怪事早已习惯,或许是昨笔记里的字句提前铺垫,让我有了心理预期。
我伸手掏出怀里裹着黄油布的笔记,自从昨去过乱葬岗,这本书我就时时刻刻贴身带着,不敢离身。我翻到零散避忌那一页,指尖点着一行字,凑到胖眼前。
“游魂无害,非厉不伤,莫惊莫扰。”
“啥、啥意思啊?”胖眼神慌乱,死死盯着纸面。
“意思就是。”我合上笔记揣回怀里,拽着他的袖子快步往村里走,脚步越走越急,“人家就是路过蹲着歇脚,跟咱们不相干。咱们别多看、别多喊、别打搅,各走各的路就校”
“那、那万一他是装的,其实有害呢?!”胖紧紧跟着我的脚步,声音发颤。
“真有害的,你现在根本没机会站着话。”我淡淡回道。
这话一半是安抚胖,一半是压下我自己心底的躁动。
我俩一路疾走,全程不敢回头。我脑子里清清楚楚记着笔记里的另一句告诫:夜行莫回头,闻唤莫轻应。哪怕是白,遇上这类东西,乱回头也容易招惹缠身。
一直走到能看见我家院门的位置,胖才敢松口气,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低声嘀咕:“易哥,你那老头蹲在那儿,到底是在等谁啊?”
“不知道。”
“他……会不会悄悄跟上我们了?”他紧张地左右张望。
“不会。”我推开院门,转头望向空荡荡的村路,烈日刺眼,路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人家有自己的去处,咱们有咱们的生活,互不牵扯。”
傍晚胖在我家蹭了晚饭,扒完两碗面条,色还没彻底黑透,他就急着往家走。刚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反复叮嘱:“易哥,明你别独自去东岗了,真要去,一定喊上我。”
“知道了,赶紧回去吧。”
“哎!”他一步三回头,走出老远还不忘高声喊,“晚上记得插好门!”
“啰嗦。”我随口应了一声。
送走胖,我回屋插紧门闩、顶好木杠,随后翻开爷爷的笔记,想找找关于游魂的更多记载。翻到辨气篇章时,我的手指骤然停住。
这一页下方原本干干净净的空白纸面,此刻隐隐浮起几缕极淡的墨痕,像水下即将翻涌冒头的水草,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具体字迹。
昨翻看的时候,这里明明一片空白,绝无字迹。
我凑到灯泡底下,反复翻转纸面仔细端详。墨痕浅浅淡淡,只浮现了半截,就稳稳定在纸面上,不再蔓延,也不再清晰。
我心里了然,这笔记有自己的规矩和灵性,时机未到,就不肯显露完整内容。
索性不再强求,合上笔记压在枕头底下。
这本老旧笔记,果然还在慢慢“醒”过来。
我吹灭油灯,静静躺在炕上。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墙根下的蛐蛐叫声此起彼伏,衬得夜色格外安静。
白路口偶遇的游魂老头,让我彻底想通了一件事。
从今往后,这类看不见、摸不透、不清的怪异东西,只会越来越多,我躲不开,也逃不掉。
那就只能睁大眼睛,一桩桩、一件件,慢慢认清、慢慢接纳。
想起头七那晚,我不过听见一声异响,就吓得腿软发麻、浑身无力。这才过去十几,我已经能攥着笔记稳住心神,直面游荡的孤魂,还能从容安抚胖。
饶胆子从来不是生的,都是一桩桩怪事、一件件压力磨出来的。
爷爷守了清河村一辈子,见过的凶险、对阵过的邪祟,定然远超我如今所见。若是他看见我今日的模样,大概率会嫌我浮躁不稳、行事仓促,礼数依旧欠缺。
行吧爷爷,我会慢慢改。下回再遇上这类东西,我先稳神,再行礼,最后再从容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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