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我暂且停了画符的功课,搬着爷爷的笔记坐在院里枣树下,重新翻出记载村势的那一页,反复细看。
清河村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本为上善之地。然村东乱葬岗阴气淤积,三十年需一镇,余每年清明亲往,未曾敢忘。
三十年需一镇。
我手指轻轻点在这行字迹上,慢慢琢磨其中的门道。爷爷是七月离世,往前推算,今年清明也就过去三个多月。也就是,哪怕彼时他身子早已垮透,整日咳嗽不止、腰身都直不起来,依旧强撑着去了一趟村东乱葬岗。
那种阴寒邪性的地方,常人避之不及,他拖着病体,年年必去,从未间断。
越想,我心里越沉,坐不住了。合起笔记揣进怀里,抬脚就往胖家赶。
胖正蹲在自家院里,给电三轮的链条上机油,听完我想去乱葬岗的打算,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态度坚决:“不去不去不去!易哥,那地方太邪性,打我奶就再三叮嘱,不许我往那边凑!”
“大中午的,日头最毒,晒得地面发烫,你怕什么?”我蹲在他旁边劝道。
“白又不代表邪东西就歇着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满是抗拒。
“我爷年年清明都单独去,一待就是一上午,次次都平安来回。”我伸手帮他扶住晃动的链条,接着道,“再,今年清明,你是不是撞见我爷去那边了?”
胖上油的手骤然一顿,动作僵在半空。
他挠了挠后脑勺,回想片刻,缓缓开口:“……你怎么知道?清明那我骑三轮从镇上回来,走东岗下边的路,远远看见陈爷爷拎着一兜纸钱,一个人往岗子上爬。我当时还停车喊他,问要不要捎他一段路,他摆了摆手,娃娃家别上来。我那时候还纳闷,上坟祭祖都去自家坟地,他跑乱葬岗烧纸干什么……”
话到一半,他自己也品出不对劲了,脸色慢慢沉了下来:“易哥,你的意思是,陈爷爷年年往那跑,是去那儿……坐镇干活?”
“我也不清楚他具体做什么。”我站起身,语气笃定,“所以我得亲自去看看。我爷不在了,这桩他守了一辈子的事,不能就这么断了。”
胖盯着我看了许久,默默把机油瓶往地上一撂,转身冲进屋里。我以为他终究是怕了、不肯去了,没成想他再出来时,腰间别着一把锋利的砍柴刀,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老旧弹弓,全副武装的模样。
“走吧。”他梗着脖子硬撑底气,提前打好预防针,“丑话在前头,真撞见脏东西,我可顾不上你,先跑为敬。”
“你跑的时候记得喊我一声,别把我落下。”我随口接道。
“那肯定的!”
乱葬岗在村东二里开外,是一片平缓的黄土坡。坡上零零散散立着无数坟包,有的半截石碑腐朽断裂、歪斜在地,有的只剩一方光秃秃的土堆,荒草疯长得比人还高。
这里埋着的,全是无儿无女的孤魂、逃难饿死的流民,还有早年战乱饥荒年间,不清来历的无名逝者。村里正经祖坟地在西边山坡,家家户户都避讳,没人愿意把先人葬在这片阴地。
赶路的路上,胖强行压着恐惧,打开话匣子碎碎念,给自己壮胆:“易哥,我跟你,村里老人传,这岗子解放前枪毙过人,饥荒最严重那几年,死人多得来不及埋,直接草席一卷就往这儿扔。夏夜里最吓人,岗子上到处飘鬼火,一团团绿幽幽的,还会跟着人跑。”
“你亲眼见过?”
“我哪敢看!都是听长辈的!”他立马急了,赶忙辩解,“我二大爷年轻时候真撞见一次,半夜从镇上骑车回来,身后跟着三团绿火球,硬生生跟了二里地。他吓得不敢动,一头扎进玉米地趴了一整晚,亮才敢出来。”
“然后呢?”
“早上出来的时候,裤腿全湿了。”胖一脸严肃,刻意模仿他二大爷的语气,“他非是夜里露水打湿的——鬼才信他的话,分明是吓的。”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可笑意刚攀上嘴角,就瞬间敛了下去。
换做半个月前,这种乡间传闻我只当是老人哄孩的笑话。可如今我亲眼见过穿红棉袄的脏东西,亲手画符逼退过邪祟,才明白世间很多所谓的传言笑话,不过是真事换了个法而已。
正午时分,烈日当头,白花花的阳光晒得路边玉米叶打蔫卷曲,空气里满是燥热。
可我俩刚一踏上乱葬岗的地界,我后脖颈的汗毛瞬间根根竖起,浑身骤然一紧。
冷。
不是树荫遮蔽的清凉,是从脚底土层里丝丝往外渗的阴寒,顺着腿往上窜。三伏酷暑,我愣是被这股寒气激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胖也察觉到不对劲,飞快拔出腰间的砍柴刀,双手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紧:“易、易哥,你有没有感觉,这儿比外头冷太多了?跟突然掀开地窖盖子似的,阴风嗖嗖的。”
“嗯。”我低声应着,脚下没停,硬着头皮往坡顶走。
路边的蒿草杂乱丛生,划过裤腿,发出哗啦啦的轻响。周遭安静得诡异,外头玉米地里蚂蚱鸣叫声此起彼伏、热闹无比,唯独这片土坡,死寂一片,连半点虫鸣鸟叫都听不到。
寻常活物,根本不愿踏足这片聚阴之地。
我按着笔记里标注的方位,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坡顶,抬眼环视四周。哪怕我不懂风水格局,也能看出这里地势怪异。
三面地势高、一面开口低,像一只倒扣的簸箕,四面八方的风灌进来,根本散不出去,尽数淤积在这片坡地之下。
藏风聚气是福地格局,可放在这片荒岗,聚拢的全是经年不散的阴气秽气。
就在这时,胖猛地伸手一把死死薅住我的胳膊,指尖用力得发紧,声音都带着颤音:“易哥……你、你快看那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坡中偏下的位置,有一座塌了大半的荒坟。坟头光秃秃的,连一块残砖碎瓦都没有,只剩一方扁平的土包。
最诡异的是坟包周遭的杂草。四周野草全是翠绿油亮、长势旺盛,唯独这座坟的一圈草木,通体枯黄发蔫,垂头丧气,像是被沸水烫过一般,毫无生机。
而更吓饶一幕,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烈日高悬、光透亮的大白,我清清楚楚看见,那座坟顶的浮土,轻轻拱动了一下。
绝非风吹草动。风吹杂草是成片倒伏,可那片浮土是从地底往上顶,轻轻鼓了一下,像是土底下埋着的东西,悄然翻了个身。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浑身血液瞬间沸腾又骤然发冷,头皮炸得发麻。
胖吓得嗷一嗓子蹦起来,双手举着砍柴刀过头顶,声音尖锐颤抖:“土里有东西!土底下绝对有东西动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也看见了。”我喉咙干涩发紧,伸手一把攥住他的后脖领,压低声音稳住他,“别喊,别惊扰底下的东西。”
笔记里的警示字句瞬间在脑海里闪过:游魂无害,非厉不伤,莫惊莫扰。
我拽着胖,脚步缓慢地往后退了两步。紧接着,我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的事。出门前我特意在兜里揣了香烛纸钱,此刻摸出三炷香,用打火机点燃,稳稳插在上风口的平整地面,又掏出几把纸钱就地焚烧。
我对着整片荒寂的坟岗,低声开口:“各位先辈,我们只是路过,无意打搅。我爷是陈半仙,往后……他的活,我接着干,我替他来看守这片地方。”
香火燃得异常怪异。
三根香齐齐燃着,中间那根燃烧速度极快,香体肉眼可见地往下缩短,两边的香却燃得极慢,快慢差异格外刺眼。烧到一半时,中间那根香啪的一声从中断裂,香头掉落地面,明火瞬间熄灭。
我不敢多留半分,立马拽着胖转身快步下坡。一直徒坡底的玉米地边,头顶烈阳暴晒,渗入骨头缝的阴寒才慢慢褪去。
胖一屁股瘫坐在田埂上,砍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手脚发软,缓了半才憋出一句话:“易哥,我这辈子再也不跟你出来瞎逛了,太吓人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的。”我淡淡回他。
“……有吗?”他茫然挠头。
“迟早还有下回。”
回到家,我再次翻开笔记的村志页面,逐字逐句细细研读。这一次,我在三十年需一镇这句批注的最下方,发现了一行极致细的字迹,笔画细如蚁爬,必须凑着光才能勉强看清。
上次大镇,庚辰年清明,耗符九九八十一张。距今,二十九年矣。
我抬手掰着指头逐年推算,后脖颈的凉意再次蔓延开来。
二十九年。
三十年一轮大镇,上一次镇压是二十九年前。也就是,最多再过一年多的时间,这片乱葬岗就会阴气累积到极致,到了必须镇压的临界点。
爷爷原本是打算亲自了结这桩事的,可他没能撑到时限,硬生生把这份沉甸甸的担子,连同一本笔记,全都交到了我手里。
九九八十一张符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自己一整日苦练,才能勉强画出一张合格符的烂熟练度,心里一阵发沉。
爷,您这哪里是留后路,分明是给我留了一座翻不过的大山。
可再难的担子,总得有人接、有人扛。
我合起笔记,重新塞进炕洞藏好,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仔细记下:庚辰年大镇,九九八十一张符,三十年周期,剩余一年有余。
从明开始,画符练功的功课,必须加倍加码,半点不能懈怠。
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莫名泛起一阵发凉的麻木,明明已经回了家、远离了乱葬岗,可鼻尖依旧萦绕着一丝散不去的、潮湿腐朽的土腥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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