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我反复擦了三遍炕桌,把爷爷的笔记平整摊开,昨夜研好的朱砂墨摆放在手边,收拾妥当,正式开始画符。
原先看着笔记上的符箓只觉得简单,真等自己提笔上手,才知道这活儿远比看着费劲,处处都是门道。
笔记上的规矩写得清清楚楚:朱砂调墨、黄表纸为底,落笔一气呵成,气息不能中断,意到笔到,心诚则灵。配套工序也半点不能差:画前需用井水净手、摒除杂念、稳住心神,心绪纷乱画出的符就是废纸一张,毫无灵气。且落笔要面朝东方,取紫气东来的顺势。
我一丝不苟照着规矩来,压上井水搓洗干净双手,把炕桌挪到东窗底下,对着光深呼吸数次,压下心头浮躁,稳稳提笔蘸满朱砂墨。
可实操远比理论难上百倍。
第一张符,纹路刚拐到第三个弯,手腕莫名轻轻一抖,笔尖朱砂骤然晕开一大片,规整的纹路直接糊成了个丑陋的红疙瘩,彻底废了。
我不死心,重新再来。第二张憋着气息画到大半,院里的老母鸡突然咯咯哒高声啼叫,尖锐的声响猝不及防钻进耳朵,我身子猛地一僵,手一抖,笔尖直接在黄纸上戳出一个破洞。
第三张全程稳稳落笔,画完我盯着纸面端详半,心里还暗自得意,觉得总算成了。可一对上笔记原图,瞬间傻眼,整张符的纹路左右颠倒,跟对着镜子临摹出来的一样,完全走样。
最让人憋屈的是第四张。全程落笔顺畅,没有丝毫卡顿,气息从头到尾没断,我自己都以为稳成了。谁知最后一笔收完,整张符纸上的朱砂突然噗地冒起一缕细细的黑烟,像燃尽的火柴余烬,转瞬消散。
纸面干干净净,看着完好无损,可我指尖一碰,能明显感觉到朱砂墨干涩发僵,没有半点温润的质感,妥妥的一张死符。
我捏着这张作废的符纸反复打量,翻到笔记角落,看见一行极的批注,瞬间摸清了缘由:符成则灵,败则燥。燥者,朱中有火,心气不平也。
白了就是我太心急,心绪不稳,执念太重,符跟着就燥了灵气。
我盯着那行字暗自咂舌,我爷损人都损得这般文绉绉,半点不露锋芒。
一整个上午,我反反复复画了十几张,废符纸堆了满满一地。挑来挑去,勉强能入眼的只有三张。可这三张也只是纹路没画错而已,对比爷爷手绘的原图,笔锋里藏的那股沉实劲道差得太远,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我捏着三张勉强合格的符纸,凑到窗边透亮的光里逐一细看。盯着第二张的时候,我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这张符的朱砂纹路,在光映照下,浮着一层极淡的暗红微光。
不是纸面反光,那层光是从朱砂墨内部透出来的,像即将燃尽的炭火余温,明暗起伏,节奏缓慢,如同细微的呼吸,隐隐跳动。
成了?
我心头一动,忽然想起画这张符时的异样触福别的符都是我死死攥着笔、费力控着手腕,唯独这一张,画到最复杂的弯道时,我的手腕忽然变得格外顺滑轻盈,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稳稳带着我一笔落成,全程行云流水。
当时我只顾着落笔,没敢分心细想,此刻回想起来,心口又热又酸,指尖微微发颤。
爷,是你在暗中帮我吗?
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我立刻对照笔记原图,一笔一划仔细核对纹路,分毫不差,正是标准的镇宅符。
十几张废稿里,偏偏这一张成了。我心里忽然通透,也难怪爷爷会专门写批注提点,这画符的本事,哪有那么容易速成,要是人人都能随便画成,也就用不着费心着书留传了。
我连午饭都顾不上做,踩着凳子,心翼翼把这张唯一成活的镇宅符,端端正正贴在屋门内侧的门框上沿。
贴好后退开两步打量,黄纸衬着红字,刚好和门板上残留的旧符纹一上一下遥遥相对。那道旧纹路是昨夜符纸化灰后烙下的印记,新旧呼应,透着不出的古怪默契。
屋里的空气好像真的沉静安稳了几分。
我抬手摸了摸门框,又暗自摇头压下侥幸,大概率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我才初学一,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下午三点多,院门外传来一道洪亮的喊声:“易子在家不?”
一听这沉稳厚重的嗓门,我就知道是村长老李头来了。
顺带厘清一句,我们村半数人都姓李,前几胖借桌椅找的是本家叔,和眼前的村长虽是同族,却不是同一人,分属两个生产组。
老李头年过六十,腰板依旧挺得笔直,走路步伐稳健有力,年轻时候当过兵,回村执掌村务二十多年,话分量极重,在村里威望极高。他和我爷爷交情极深,我时候常常看见,他一有空就揣着手来我家,两个老头坐在院里抽一下午旱烟,话不多,烟雾缭绕一坐就是半晌,安静得很。
“李爷爷,快进来坐。”我连忙快步迎出院门。
“过来瞅瞅你。”老李头背着手稳步走进院子,目光自上而下快速扫了我一遍,眼神带着几分打量,“你爷走了十来,村里琐事缠身,我一直没腾出空过来。咋样,一个人住着,还适应不?”
“挺好的,没啥不适应的。”我老实应声。
“好个屁,脸都熬瘦脱相了。”老李头瞪了我一眼,径直抬步往屋里走。
他一只脚刚跨过屋门门槛,整个人忽然稳稳顿住,身形僵了一瞬。
肩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像是骤然打了个细微的寒噤,又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他站在原地没动,鼻尖轻轻抽动两下,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屋子,神色莫名。
“李爷爷?您咋了?”我见状开口询问。
“……没事。”他迟缓一瞬才回过神,抬步走进屋内,低声随口嘟囔,“你家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
我后脖颈瞬间窜起一丝凉意,心里莫名一紧。
眼下正是三伏酷暑,屋里顶多比屋外阴凉一点,哪来的暖和一?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刚好对应上我刚贴上不到两个钟头的镇宅符。
我面上不动声色,随口敷衍:“屋里灶台余温没散,可能就显得暖一点。”
“大夏的,你还留着灶台余温?”老李头斜睨我一眼,眼神透着几分不清的古怪,似怀疑又似了然,却没再纠结这个话题。
他背着手在屋里慢悠悠转了一圈,目光在门框上沿短暂停留了一瞬。那一眼极快,转瞬即逝,若非我一直盯着他的动作,根本捕捉不到。
收回目光后,他径直坐到炕沿上,从兜里摸出旱烟袋握在手里,语气平缓地开口:“易子,你爷不在了,往后村里有啥难处,尽管开口。你爷这辈子,帮衬村里太多了。”
“哎,多谢李爷爷。”
“谢啥。”他装好烟丝却没点燃,指尖反复捻着烟袋杆,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爷临走……有没有给你留下啥特别的东西?”
来了。
我心底那根紧绷的弦瞬间颤了一下,立马压下心思继续装傻:“留了些旧物件,两身旧衣裳、一本老黄历,还有个旱烟袋锅子。对了,您手里这烟袋,跟我爷那个款式还挺像。”
“像吗?”老李头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烟袋,淡淡笑了一下,笑意藏得很深,“你爷那个品相更好,铜锅子是老物件,值钱多了。”
他轻轻揭过这个话题,转而跟我唠起家常,地里玉米该锄第二遍草、村西机井坏了待维修、我开学的事宜有没有敲定,都是些村里寻常琐事。
闲话唠了近半个钟头,老李头起身准备告辞。
走到屋门口,他再次停下脚步,手掌轻轻搭在门框上,位置刚好就在我那张镇宅符的正下方。
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郑重:“易子,你爷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他留下的东西,你好好收着,别对外声张,也别随意糟蹋。”
完,他背着手稳步离开,步伐不疾不徐,很快就走出了巷子,消失在视野里。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后脖颈阵阵发麻,头皮隐隐发紧。
他绝对看出来了。
我全程半句实情没露,半点破绽没给,可他进门短短片刻,就察觉到了屋里的异样。这张在我眼里堪堪成型的符,在他这种知情的老人眼里,恐怕亮得跟明火一样显眼。
王婶我爷不一般,老李头我爷有大本事。村里这些老一辈,个个心里藏着事,全都知晓隐秘,却又全都守口如瓶,嘴闭得比蚌壳还严。
我手扶着微凉的门框,望着空荡荡的巷子,脑子里反复跳出笔记里爷爷的那句批注:常家与吾村渊源最深,容后细述。
清河村这一方水土,看着平平无奇,底下藏着的水,恐怕深得吓人。
当晚,我把白所有作废的符纸尽数焚烧,纸灰细细埋进院中的枣树底下,半点不留痕迹。
唯一成活的镇宅符依旧贴在门框上。深夜屋内漆黑,我躺在炕上,明明视线被黑暗彻底遮挡,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清晰感知到门框上方那片位置的异样。
那里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暖意,不炽不烈,温温吞吞的,像灶膛深处埋着的一块暗火,静静蛰伏着。
十几张废稿,才勉强成一张符。
我躺在床上暗自盘算,按照这个成功率,想要熟练画出辟邪符、驱阴符,再碰那些安魂、镇煞、超度的复杂符箓,少也要半年的功夫。
可我半点不急。爷爷孤身守了清河村四十多年,我才刚刚接手他的担子,哪有资格浮躁贪快。
明接着练。手生就反复净手稳心,心急就静坐压下浮躁,一步一步慢慢来。
前路漫漫,但我总算踏出邻一步。
我闭目养神,试着细细感知屋内那缕微弱的暖意,可片刻之后,那点温润的触感忽然莫名变淡、变浅,无论我怎么凝神捕捉,都再也抓不住分毫,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空落落的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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