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大亮,光透过窗纸铺满屋子后,我按着心思,先踏实做完了三件事。
我先把昨晚卸下来的顶门枣木杠、屋门闩尽数归位,死死卡牢。白也不敢松懈,谁也不清那东西是不是真的恪守白日不出的规矩。接着生火煮了两个鸡蛋,草草填了肚子压下空腹的空落。最后端来一盆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反复搓洗,刺骨的凉意贴着脸皮,才把残留的一夜惊悸彻底冲散,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收拾妥当,我将那本老旧笔记端正摆在炕桌上,双手来回搓了搓掌心的薄汗,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了纸页。
首页便是爷爷那手瘦硬凌厉的毛笔字:清河村风水杂谈——陈氏手记。
页脚右下角,还有一行极的落款字:传与吾孙陈易,慎之,勉之。
视线落在这行字上,我鼻尖猛地一酸,喉咙微微发堵。老爷子早早就把后路、传承全都安排妥当,连托付我的字句都提前写得妥妥当当。
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定住心神,一页页慢慢翻看。
笔记开篇十几页,全是看宅辨风水的门道。句句都是乡下流传的土口顺口溜,比如前低后高,富贵英豪;前高后低,长幼昏迷,还有门对枯树,家出寡妇;灶对井口,钱财不守。字句通俗土气,却句句扎实。
每一句顺口溜旁边,都密密麻麻附着爷爷的手写批注,记着应验的年月、村镇和人家,半点不空洞。我翻到一句宅西有大路冲,主血光,旁边批注写得详尽:民国三十八年,邻村赵家,西墙外官道直冲,三年内两子皆折。余为其改门南向,植槐七株以挡,后平安。
简简单单改个房门朝向、种几棵槐树,就能化解凶煞?我盯着字迹皱紧眉头,心里半信半疑。可爷爷的笔迹一笔一画沉稳有力,不像是随口胡诌的空话。
再往后翻,便是辨气的法门。这部分内容晦涩难懂,看得我格外费劲。书上写宅有宅气,坟有坟气,人有人气,世间气分五色,黑主霉运,白主丧事,青主病痛,红主血光,金紫主吉庆祥瑞。
爷爷特意批注警示:初开眼者,仅能见凶气,吉气难察。见之莫慌,慌则气乱,气乱则神失守。
开眼两个字被他特意划线标注,可通篇翻下来,半个字的开启方法都没提。
我盯着那道划线暗自撇嘴,心里默默嘀咕,爷,你这教法也太敷衍了,跟教人游泳只别淹死,半点实操不教有啥区别。
笔记中段,大篇幅内容都是各式符箓图样。
镇宅符的纹路弯弯曲曲,像缠成一团的蚯蚓,旁侧备注:贴于正门内侧,可挡游魂野鬼。下一页是辟邪符,标注随身佩之,阴气不侵。再往后是驱阴符,写着焚于水中,洒于宅角,可散阴秽。
每一张符箓旁,都记着严苛的绘制规矩:朱砂研墨,黄表为纸,落笔时气息不能中断,意到笔到,心诚则灵。
翻到符箓篇章的最后一页,我的指尖骤然一顿,心脏莫名一沉。
这一页干干净净,齐着装订线被整页撕掉了,断裂的纸茬崭新锋利,绝非陈年老旧破损。
我瞬间反应过来,这就是昨晚被我撕下来糊在门缝上的那一页符纸。
对着前后页的内容推演,这页被撕掉的符箓,功效定然比前面几张更强、更特殊。只可惜昨晚燃成飞灰,唯独门板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符纹烙印。
我抬手摸了摸纸页断裂的茬口,自我宽慰道:撕都撕了,好歹管用了,也算没白费。
继续往后翻了几页,一则标题让我瞬间打起精神,目光牢牢锁住纸面:五仙。
页面下分五段,每一段对应一家仙灵,记载得清清楚楚。
狐仙,胡家。最通人性,善幻,记仇。敬之则灵,欺之则祸。报恩记三代,记仇亦记三代。
黄仙,黄家。性顽劣,喜人供奉。惹之能令人癫狂失心,乡下所谓撞客,十有八九是它。
白仙,白家。刺猬成灵,主医药财禄,性最温和,轻易不害人。
柳仙,常家。蛇也,灵力最盛,性阴冷,多盘踞水边、老宅地基之下,守一方水土。
灰仙,灰家。鼠也,主智慧先知,能预知灾祸。性狡黠,善盗。
每段文末都带着爷爷的亲笔批注。狐仙那栏写着:村西狐仙庙供奉即是此家,庙在则安。柳仙一栏备注更让我在意:常家与吾村渊源最深,容后细述。
又是容后细述。我连忙快速往后翻页,指尖哗哗划过纸页,通篇翻完也没找到半点相关记载,干净得离谱。
我心里一阵窝火,暗自吐槽,爷爷写笔记也跟挤牙膏一样,吊人胃口。
我反复来回翻看这五段记载,越看心里越乱。狐、黄、白、柳、灰五家仙家,村里老人偶尔也会提及。那之前听的五常仙脉,是不是就是这五家?
如果对上了,所谓仙脉,难道是这五家仙灵扎根在清河村的地下水土里?无数念头扎堆涌进脑子里,胀得脑仁隐隐发疼,我索性按下疑惑,继续往后翻看。
又翻过数页,一段专门记载清河村地势的文字,让我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清河村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本为上善之地。然村东乱葬岗阴气淤积,三十年需一镇,余每年清明亲往,未曾敢忘。村口老槐聚阴,槐下有物,详后。狐仙庙……
写到狐仙庙三字之后,字迹骤然变淡,墨色浅得几乎融进泛黄纸页里,像是被水浸透过又彻底晾干。我连忙把眼睛凑近纸面,眯着眼仔细辨认,只能勉强看清善幻、以诚几个零散碎字,余下内容尽数消散,无迹可寻。
不是爷爷没写完,是写完的字莫名消失了。
彼时我全然不知这本笔记暗藏玄机,只当是年代太久,纸张受潮、墨迹自然洇褪,只当是寻常老旧损耗。
再往后的内容,都是零散的乡土避忌短句。游魂无害,非厉不伤,莫惊莫扰。夜行莫回头,闻唤莫轻应。槐柳压宅,桃木为钉。
目光扫到闻唤莫轻应五个字,我后脖颈瞬间窜起一阵凉意,头皮微微发麻。心里又悔又闷,爷爷生前怎么不把这些保命的规矩多叮嘱我几遍。
我耐着性子,一页页翻到笔记最后一页。
这一页的质涪字迹和通篇截然不同。
通篇皆是墨黑字迹,唯独最后一页是暗沉的朱砂红字,色泽厚重干涩,像经年干透的陈旧血痕。纸上只落短短两行字,每个字都有拳头大,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死死嵌进纸纹里:
护好五常仙脉,勿让倭让逞,否则山河板荡,万鬼夜校
我死死盯着这两行朱砂字,在炕前坐了足足十分钟,视线挪不开分毫。
五常仙脉?倭人?山河板荡,万鬼夜行?
单看每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我却半点摸不透其中深意。五常仙对应笔记里的五仙,可仙脉到底是什么?是埋在地下的物件,还是特殊的地气?
至于倭人,我只在爷爷看老抗战剧时听过这个称呼,是他嘴里的倭寇、鬼子。都如今这个年代,哪里还来的倭人?
脑袋突然文一声,无数零碎画面瞬间窜出来,死死缠在心头。
出殡那日,半山坡下那个低头捻着黑珠子的瘦高陌生人。爷爷临终死死攥住我的手,力道重得几乎捏碎我的骨节,反复叮嘱的那句别让外人碰咱家地基。还有王婶欲言又止,最终只吐出的那句你爷年轻时不是一般人。
这些零散的疑点,原本各自独立,毫无关联。可对着这两行血色朱砂字,瞬间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长线尽数串起。
爷爷从来不是单纯年老病逝,他一辈子藏着秘密,终生都在提防所谓的倭人,死守着村里的五常仙脉。
而我,懵懂无知,啥也没摸清,就稀里糊涂接过了他护了一辈子的担子。
我拿出手机,一字一句把这两行朱砂字抄进备忘录,又拿铅笔仔细描摹在草纸上,折好贴身塞进内袋,牢牢收好。随后取来原先的黄油布,重新将笔记层层裹紧。
那道诡异的麻绳死结我再也系不回去,只能胡乱缠紧固定,塞进炕洞最深处,再用干柴牢牢遮挡,藏得严严实实。
忙完这一切,窗外日头已然西斜,暖黄的光斜斜照进屋里。
我坐在冰凉的炕沿上,慢慢消化一整看到的内容。大半的风水气脉、玄学门道,我都看得云里雾里,跟看书无异。我拿爷爷留下的旧算盘拨弄着数了数,通篇看完,真正看懂吃透的内容,不足三成。
可就是这区区三成内容,已经彻底打破了我以往的认知,把我原本安稳普通的生活凿开了一个无底窟窿。
唯独五常仙三个字,死死烙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村西狐仙庙供奉狐仙,那剩下的四家仙家藏在何处?是不是和村头老槐树、村东乱葬岗、后山枯井息息相关?昨夜找上门的红棉袄女人,是不是也和这五常仙脉脱不了干系?
无数疑问堵在胸口,没有半点答案。
但我清清楚楚明白,从翻开这本笔记的那一刻起,我再也没法做回那个浑浑噩噩、得过且过的乡下年轻人了。
传与吾孙陈易,慎之,勉之。爷爷的嘱托字字清晰,压在心头。
我抬手摸了摸贴身口袋的纸稿,指尖能摸到铅笔描摹字迹的凹凸触福
不认字、不懂门道就慢慢学,先从最简单的符箓开始。
等亮,我就去镇上,买朱砂,买黄表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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