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之后,我终究没敢去找胖。
不是不想去,先是身子沉得起不来,等醒过来,心里是实打实的怕了。
前一夜整宿没合眼,再加上拼命狂奔那一趟,双腿酸胀得厉害,每抬一下都费劲。我随便扒了几口桌上的冷剩饭,本来打算眯十分钟就动身去找胖,结果脑袋一沾炕,直接沉沉睡死过去。再睁眼时,窗外的日头已经斜斜西沉,光都暗了大半。
这时候,我彻底不敢出门了。
我起身走出屋,刚踏到巷子口,远远就望见村口那棵老槐树。大白的,树下聚着几个下棋的老头,笑笑、摇着蒲扇,和往日没半点区别,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我的双脚像被钉死在地面,半步都挪不动。
昨晚的画面猛地窜进脑子里,鲜红的棉袄、咧到耳根的诡异笑脸、还有那股钻进鼻腔散不去的河底淤泥腥气,一瞬间缠得人喘不过气。
去胖家,必须从老槐树斜对面的巷子穿过去。
我在巷口僵立了足足一分钟,最后狠狠跺了下脚,转身折返回家。
怂就怂吧,打听事情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我心里胡乱宽慰着自己,只想压下心底的慌乱。
回到家,我第一件事就是绕着院子仔细查验了一圈。夜里落过雨,院里的泥土松软潮湿,但凡有一点痕迹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我蹲在院墙根、大门外,一寸寸仔细打量,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我自己进出的脚印,凌乱交错,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出半个多余的印子。
那东西昨晚明明来过,却半点土痕都没留下。
接下来一整,我什么都没敢干,一门心思盯着爷爷留下的那个油布包。
我把油布包摆在炕桌上,凑着光反复翻看。三层厚实的黄油布层层裹紧,外头用粗麻绳缠了整整三圈,绳结打得紧实牢固,一环扣着一环,攥成一个拳头大的疙瘩,死死锁着。
我捏着剪刀举在半空,犹豫了半,最后还是缓缓放下。万一里面是爷爷留下的贵重东西,一刀剪坏了,我根本没法弥补。
“爷,你这结的钥匙到底在哪儿?”我伸手轻轻戳了戳油布包。
布包依旧带着一丝淡淡的余温,安安静静躺在桌上,没有半点动静。
色刚一擦黑,我就赶紧插上了院门和屋门。心里还是不踏实,又翻出爷爷生前用来顶门的枣木粗杠,死死抵在屋门后头,卡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对方是脏东西,是鬼魅,又不是翻墙撬锁的偷,堵门顶杠根本没用。
可我还是非要顶住不可。人在害怕的时候,总得给自己找点虚无的安稳。
前半夜我丝毫不敢合眼,把屋里两盏电灯全都打开,亮堂堂的屋子也压不住心底的发慌。我坐在炕沿上,死死盯着紧闭的门板,目光一刻不敢挪开。熬到后半夜,困意彻底翻涌上来,脑袋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往下垂。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瞬间,一阵细碎的声响传了进来。
吱——嘎——
像是修长尖利的指甲,贴着木门表面,缓慢又用力地轻轻划过。
浑身汗毛瞬间根根竖起,所有困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整个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吱——嘎——
声响再次响起,不疾不徐,从上至下,划完一道停顿片刻,又缓缓划下第二道。细碎的声音直直钻进耳膜,顺着耳道往脑子里窜,连牙床都一阵阵发酸发紧。
紧接着,门外飘来一道轻飘飘的人声,细细直直的,隔着厚重门板钻进来:
“狗剩——开门——”
“娘给你带了好吃的——”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我心口猛地一抽,比昨晚亲眼看见那张诡异笑脸还要难受。
我三岁那年,爹娘就一起出车祸走了。我对亲娘的所有印象,就只剩相框里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我压根从来没听过她话的声音。
可门外那声呼唤,语调软软的,带着村里妇人哄孩的尾音,陌生又诡异,却诡异地戳中了心底最空的地方。一股莫名的酸涩翻涌上来,眼眶瞬间发热,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想应声,想开门,想扑出去。
这才是最吓饶地方。
它不是胡乱试探,它精准知道什么话能击溃我,清楚我从到大没六娘,拿捏住了我心底最缺的东西。
我猛地用力掐在自己大腿上,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把那股昏沉的蛊惑劲儿彻底打散。我赶紧抓起炕边爷爷留下的旱烟袋锅子,冰凉的铁质感攥在手里,勉强添零底气,对着门口厉声吼道:“滚!我娘死了十七年了!”
门外骤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下一秒,一阵“咯咯咯”的怪笑陡然响起,笑声阴冷诡异,震得厚实的木门都微微发颤。
我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后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炕墙,双手用力抠着炕沿,指尖发力过猛,磨得木质边框咯吱作响。
昨晚槐树底下,它在村口石桥前停住,我原先真以为,是石桥拦住了它的去路。此刻我才彻底反应过来,根本不是过不去,是它压根就没认真追。
猫捉耗子,总要先看着猎物跑几步,戏耍够了,才会慢悠悠伸出爪子收割。
它早就摸清我家的位置了。
吱——嘎——吱——
门板的抓挠声变得越来越密集,刺耳的声响接连不断。门闩和顶门的枣木杠跟着微微震颤,细细的凉风顺着门缝不断往里渗,裹挟着那股熟悉的河底淤泥腥气,充斥在整个屋里。头顶的两盏电灯开始频繁忽明忽暗,灯丝滋滋作响,光影晃得人眼晕。
我吓得手脚发软,慌忙伸手去拖炕桌,想挪过去死死顶住门板。桌面一倾斜,上头摆放的杂物哗啦啦全部滚落下来。
那只油布包,“啪嗒”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怪事就在这一刻陡然发生。
我琢磨了整整两、连剪刀都无从下手的麻绳死结,落地的刹那应声散开。三圈紧实的麻绳像有了生命一般,飞速松动脱落,层层黄油布顺势摊开,彻底展露开来。
布皮中间,静静躺着一本老旧的笔记。
黑布做的封皮,边角早已磨得发白起毛,纸页泛黄发脆,是老式线装装订,厚厚一册,看着沉甸甸的。
门外的抓挠声瞬间变得急促狂暴,吱吱的刺耳声响连成一片,木门被撞得咣咣震动,死死顶住门的枣木杠,正一寸寸、一点点地向外滑移。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莫名的念头,来得突兀,根本不像是我自己的想法。我来不及细想,猛地扑过去抓起地上的笔记,指尖用力掐进脆弱的纸页,刺啦一声撕下一页纸,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抿嘴蘸了口唾沫,将这张纸狠狠糊在了门缝正中央。
一秒。
两秒。
“啊——!!”
门外骤然炸开一声凄厉的尖啸,那声响尖锐至极,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耳朵,穿透力极强,震得窗户纸嗡嗡发抖。我身子一软,踉跄着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脑袋嗡嗡作响。
凄厉的尖啸声由近及远,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弹开,转瞬之间彻底消散。
抓挠声停了。渗进门缝的凉风也消失了。
头顶的电灯闪烁两下,彻底稳住,明亮的光线重新铺满整间屋子。
周遭瞬间陷入死寂,安静得只剩下我粗重急促的喘息声。
我瘫坐在门后,浑身大汗淋漓,贴身的衣裤全都被冷汗浸透,湿得能拧出水来。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像筛糠一般,浑身脱力,半都撑不起身子站起来。
门缝上,那张我刚糊上去的纸还好好贴着。借着明亮的灯光,我看清纸上布满朱砂绘制的古怪纹路,似字非字、似符非符,此刻正透着一层极淡的微光,像将熄未熄的炭火,明明灭灭,飘忽不定。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纸上的微光彻底褪去。整张薄纸轻轻一颤,“噗”的一声,无声无息化作细碎飞灰,顺着门缝的缝隙,轻轻飘落在地面上。
我抬眼看向门板,外头深深浅浅的抓痕清晰透进来,而所有抓痕的正中间,端端正正印着一道淡红色的纹路,和刚才纸上的符咒图案一模一样,像是被高温硬生生烙在木门上,擦不掉、抹不去。
我盯着那道诡异纹路看了许久,指尖不停发颤,缓了好半,才哆哆嗦嗦俯身捡起地上的笔记。
黑色封皮空空荡荡,没有半个字。我抬手翻开第一页,一行瘦硬挺拔的毛笔字映入眼帘,是我再熟悉不过的爷爷的笔迹,和他本饶性子一样,刚直硬朗:
“清河村风水杂谈——陈半仙手记。”
只这一行字,鼻尖瞬间发酸,眼眶滚烫发热。
昨夜、今晚,两次凶险都是这本笔记救了我。我只是个啥都不懂、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子,根本没本事抗衡那脏东西,能把它挡在门外,全靠这本笔记,全是爷爷在九泉之下,伸手护了我一次。
再想起那自动散开的麻绳死结,后背的凉意顺着脊椎节节往上窜,头皮一阵阵发麻。
我研究了两两夜、死死锁着的绳结,早不散晚不散,偏偏卡在我最凶险、最走投无路的瞬间,自己松开了。
爷,你到底是单纯留了一本手记给我,还是早早布好了后手,一直暗中盯着我?
这些发生的所有事,此刻在我脑子里一点点串联起来。王婶欲言又止的神色、出殡那坡下捻着黑珠子的陌生外乡人、爷爷临终前反复叮嘱的那句“别让外人碰咱家地基”,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对劲。
爷爷的死,根本不是简简单单年老病逝。他像是早早算到了今日的所有凶险,提前把一切铺垫好,一步步把线索塞到我手里。
可我到现在依旧懵懂,他拼死替我铺好的这条路,我接住的到底是生路,还是一盘无解的死局?
屋外传来零星的鸡叫声,朦胧的光穿透夜色,快要亮了。
我把老旧的笔记紧紧抱在怀里,后背贴着冰凉的炕墙坐稳,胸口的纸张带着微凉的触福一夜惊魂未定,四肢的酸软和心底的寒意迟迟散不去,脑子里盘旋的全是爷爷布下的局、门外未湍诡异威胁,还有这本藏着无数秘密的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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