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事办完,一晃又过了三,转眼就到了我爷的头七。
我们当地一直流传法,头七便是回魂夜。人离世后的第七,魂魄会重回家里,再看一眼生活过的地方。按照老规矩,家里要摆好一桌饭菜供奉,活人该睡就睡,别在外四处游荡,免得和归家的魂魄撞在一起。
白胖婶专门给我端来一碗热饺子,站在一旁盯着我全部吃完,才放心离开。胖一直赖在我家磨蹭,熬到色擦黑,直接被他娘揪着耳朵拽回自家院里,还不忘数落他:“头七夜里别到处瞎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院门 “吱呀” 合上,偌大屋子又只剩下我孤身一人。
这几白我没闲着,收拾整理爷爷留下的物件。老头一辈子清贫,也没有多少东西需要打理。土炕边上摆着一只老旧木箱,箱子里面就两套换洗衣物,一本翻得边角起卷的老黄历,还有一杆磨得发亮的旱烟袋锅子。
箱底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我掀开盒盖,里面满满当当码着我从到大所有奖状。就连学三年级那张 “劳动积极分子” 的奖状也完好保存着,边角全部被细心抚平,平平整整叠放在盒子里面。
我蹲在木箱跟前,指尖捏着那一沓奖状,半没能站起身。
王婶之前的那句 “你爷可不是一般人”,又一次在我脑子里来回打转。我把木箱翻了个底朝,找遍每一处角落,也没找出半点能印证这话的物件。没有古怪古书,没有什么法器,就连一件像样的老古董都见不到。要唯一透着古怪的,也就只有枕头底下那个怎么都拆不开的油布包。
我把备好的饭菜整齐摆上桌子,在爷爷遗像跟前点上三炷香,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做完这些,我躺到土炕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倒谈不上有多害怕,只是心里空落落的。短短七过得如同做梦,从前夜里炕那头总响起爷爷呼噜声,如今身边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樱
熬到后半夜,我干脆爬起身,摸出胖落下的那包呛饶烟,搬个马扎坐到院子里面抽。
夜色深沉,整个村子静得离谱,掉一根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月亮亮度很足,老枣树的影子铺落在地面,如同泼开一大片浓墨。远处断断续续传来蛐蛐鸣叫,叫上两三声,又骤然停下。
我抽到第二根烟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呼喊我的声音。
“狗剩 ——”
声音细长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可每一个字又清清楚楚钻进我的耳朵。
我手上猛地一抖,烟灰直接掉落在裤腿上,灼热的温度烫得我浑身一哆嗦。
狗剩是我的名,是爷爷给取的,贱名好养活。这个名字我打懂事起就不愿意让外人叫唤,现如今整个村子,还敢这么喊我的,除了过世的爷爷,再没有第二个活人。
“狗剩 —— 出来 ——”
第二声呼喊再度响起,这下我听得真切,声音来自村口老槐树那一边。
我第一念头,就是村里哪个家伙明知今是头七,大半夜故意恶作剧吓唬我。
可这声音处处透着不对劲,不上具体哪里怪异,就是完全不像活人嗓子发出来动静。普通人喊话,气息有高有低,抑扬顿挫。这个声音平平直直,像一根细绳子,直愣愣往我脑袋里面钻。
爷爷活着的时候跟我念叨过老话,深夜听见有人喊你名字,千万不要随便应答,更不要顺着声音主动寻过去。
但转念一想,农村半夜有人呼喊,多半是遇上急事。谁家老人突发急病,谁家孩失足落水。倘若我缩在家中不敢出去,第二听真出了事,我这一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狗剩 —— 娘等你 ——”
第三声传来,声音里面带上了哭腔。
我脑子一热,一脚踩灭烟头,抄上手电筒,推开院门就往外冲。
村口离家里也就二三百米,那棵老槐树立在大路旁边,树干粗壮,要三个人伸开胳膊才抱得住,谁也不清它在这里生长了多少年月。从我记事开始,大人就不许孩靠近树下,问缘由,只那地方邪性,再多追问,换来的就是一巴掌。
手电筒的光柱晃晃悠悠,扫到槐树底下,我看见了一道人影。
是个女人,背对着我站在树下。
身上套着一身大红棉袄,搭配厚棉裤,脚上趿拉一双黑布鞋。眼下正是三伏,气温三十五六度,她却穿着过冬的厚棉衣,身上不见半分汗珠,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
“谁在那儿?” 我停下脚步,和她拉开七八米的距离,“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她没有回话,肩膀猛地颤了几下,听动静像是在发笑。
夜里的风本来带着燥热,可从她那个方向吹过来的风,冰得刺骨,还裹挟河底淤泥的腥臭味,吸进鼻子,胃里一阵阵翻涌发酸。
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三伏酷暑,怎么会有人穿厚重棉袄。
紧接着,她动作缓慢,一点点转过身子。
手电筒的光正好落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惨白得吓人,白中泛着青灰,好似在水里浸泡了数日。她在笑,嘴角不停向上扯开,幅度大到活人根本做不到的地步,露出一嘴黑黄的牙齿。
黑乎乎的黑水顺着嘴角不断往下流淌,一滴滴砸在红色棉袄衣襟,晕开一块块颜色更深的印记。
“狗剩,过来。” 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道平直无起伏的调子。
我两条腿肚子瞬间发硬。
跑!
脑海里面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我转身拔腿就逃,手电筒脱手飞出去摔在地上。身后传来 “咯咯咯” 的怪笑声,不紧不慢跟在我的身后,仿佛有东西贴着我的后颈吹气。
“别跑呀 ——”
我拼命狂奔出去一百多米,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膝盖不停打颤,全靠着一股求生的劲硬撑。奇怪的是,往日村子夜里稍有动静,家家户户的狗就会叫得震响,今晚整条村子,没有一声狗吠。
四下死寂,只剩下我自己 “啪嗒啪嗒” 踩在土路上的脚步声。
跑过村口那座石拱桥的时候,身后的怪笑声骤然消失。
不是慢慢远去,而是如同关掉收音机一般,“咔” 的一声直接切断。我不敢回头,但是后颈那股刺骨寒意实实在在消散不见,那东西,没有跨过石桥,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拦住。
我来不及细想缘由,拼尽全力冲回自家院子。
冲进院门那一刻,脚下险些被门槛绊倒,我连滚带爬冲进屋内,反手 “咣当” 一声关上房门,门闩咔哒落下锁死。
我后背紧紧抵着门板,顺着门板滑坐到地面,心脏咚咚狂跳,仿佛随时会冲破喉咙。
屋外安安静静,笑声、异响全部消失,仿佛刚刚那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我坐在门后,抖着手拽亮屋内灯绳。昏黄灯泡的光线之下,看见两条裤腿沾满泥土,手掌蹭到门槛磨破一块皮肉,点点血珠慢慢渗出来。
就在这时,胸口传来一阵灼热福
不是惊吓带来的燥热,是贴身心口位置,有物件正在发烫,温度稳定,如同揣了一只暖水袋。
是那只油布包。
出门的时候慌慌张张,我一直把它揣在怀里。此刻它烫得格外明显,隔着一层布面,仿佛在给我提醒什么。
我把油布包掏出来,黄油布模样没变,缠绕的麻绳死结依旧解不开,可温度明显高出我的体温。
“爷……” 我嗓子干涩沙哑,对着油布包低声开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
没有任何回应。
屋内供桌上的三炷香还在燃烧,烟柱笔直向上升腾,升到半空,齐刷刷朝着门口方向歪过去,片刻之后,才缓缓恢复竖直。
我盯着那三缕香烟看了许久。
后半夜,我就这么抱着油布包坐在门后,一直熬到边泛起鱼肚白,村里此起彼伏响起公鸡打鸣,我才靠着门板,浅浅眯了一会。
等我醒过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桌上供奉爷爷的饭菜原封不动,香也已经烧到了根部。
我走到院子里查看地面,泥土湿漉漉的,看着像是后半夜下过雨,上却万里无云。院门口土路上面,我昨晚跑回来的脚印清清楚楚,从石桥那边一路凌乱延伸到家门口。
地上,只有我一个饶脚印。
我活动一番坐得发麻的双腿,心里拿定主意,吃完早饭就去找胖,问问他知不知道村口那棵老槐树,到底藏着什么旧事。
活了二十年,我直到昨晚,才算真正体会到,老人口中的 “邪性”,究竟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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