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吃。”
林峰的手指落在地图上。
“只准上一连。两m2,配属到排。打完就撤,不准追击。”
李云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一个连?鬼子后面至少还有一个队。”
“你是伏击,不是跟他们摆擂台。”
“一个营就在手边,不用白不用。”
“全压上去,鬼子主力一到,你还撤不撤?”林峰看着他,“这一仗是咬第一口,不是端整桌席。吃多少算多少,别把牙崩了。”
李云咂了咂嘴。
“老烟枪的人跟你待久了,打仗都按桌算。”
旁边的炮兵教官道:“团长得没错。饭一口口吃,炮一发发打。你要一锅吞,烫死了可别赖我们。”
李云瞪他一眼。
“老子带兵时,你还在给炮轮抹油。”
“抹油也比抹脖子强。”
“都闭嘴。”林峰道,“一连驿道两侧,先放骑兵过去,打后面的步兵。两门m2一门封退路,一门压机枪。敌人散开前不准开炮。”
李云听出关键。
“骑兵放过去?”
“他们跑得快,挨第一轮就会散。你先打步兵,骑兵回头救,正好堵在路上。”
“假车呢?”
“再跑三里弃车。司机从侧沟撤回来,给你们留下完整车辙。”
李云盯着地图看了几息。
急躁归急躁,他不傻。
日军追了一路,眼里只有那六辆盖着篷布的卡车。只要车辙还向南,他们就会以为纵队运输队近在眼前,不会仔细搜两侧雪沟。
“校”李云抽出大刀,“一连跟我走。其他人守医疗队,谁敢偷着跟来,回去给老子刷一个月马桶!”
一连很快进入旧驿道。
伏击点选在两道土坡之间。向南拐弯,北面看不到废弃卡车,南面也看不见藏在雪沟里的战士两门m2迫击炮被拆开背进阵地。
炮身、底板和支架分开搬运,到霖方再组装。炮兵教官没有让炮组贴着步兵,而是把第一门放在西侧反坡,第二门放在更靠北的位置。
李云看见后皱眉。
“摆这么散,传令不慢?”
“挤一块,鬼子一枚掷弹筒全送走。”教官压低声音,“第一门打后队,第二门打土坡。你只管步兵,我看信号开炮。”
“打得准不准?”
教官把一枚炮弹放到身边。
“样炮试射的时候,百米外那块石头是谁打碎的?”
“风大,蒙的。”
“等会儿我也蒙一个给你看。”
李云没再争。
一连分进两侧雪沟。战士们用刺刀挖开冻土,身体尽量压低,再把浮雪盖回棉衣上。轻机枪架在道路拐角,步枪手分成前后两层,手榴弹全部拧松后盖。
没有人话。
寒气顺着袖口往里钻。
一个年轻战士握枪太紧,手指冻得发白。老兵拍了拍他手背,让他松一松,又把枪口往下压了半寸。
“看李团长的刀。刀不起来,塌了也别开枪。”
年轻战士点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远处先传来发动机声。
六辆假车从驿道南端冲过伏击区。最后一辆车右后轮已经瘪了,司机仍没有减速,车身一歪一歪,硬是在雪地里压出两道深沟。
李云伏在坡后,目送车队消失。
再过片刻,发动机声停了。
那是司机按计划弃车。
北面很快响起马蹄。
日军骑兵先出现。
二十余骑沿车辙追来,队形拉得很开。最前面的人只扫了两侧一眼,便催马冲过弯道。
李云按住刀柄,没有动。
一匹。
五匹。
十匹。
骑兵全部过去。
后方步兵跟了上来。
他们跑了很久,呼吸粗重。最前面的几人端着步枪,后面有人抬轻机枪,还有一名军曹不停催促。看见道路上没有尸体和障碍,他们也没有散开搜索,只顺着车辙继续向前。
这就是东线假象留下的劲。
鬼子认定前面是一支仓促逃跑的运输队。
他们怕追慢了卡车和“弹药”便会溜走。越是看见清楚的轮印,越不肯停下来摸一摸两边的雪。
日军前队进入弯道。
中段走进伏击圈。
后队的机枪组也到了。
李云缓缓拔刀。
刀身离鞘的声音很轻。
下一刻,缺口大刀猛地向前一劈。
“打!”
驿道两侧同时喷出火光。
步枪声连成一片。
走在最前面的日军军曹胸口炸开血花,向后倒去。抬机枪的两人还没来得及趴下,便被数发子弹打翻。后面的日军挤成一团,有人扑向雪沟,有人仓促转身。
轻机枪压住道路中段。
子弹贴着雪面扫过去,碎雪和泥土一同飞起。日军接连栽倒,惨叫声顿时盖过枪声。
“散开!上坡!”
一名日军曹长挥刀大喊。
队开始后撤。
炮兵教官一直盯着他们。
直到三十余名日军退出步枪火力最密的路段,他才猛地拍下炮手肩膀。
“第一门,三号装药,后队,放!”
炮弹滑入炮口。
咚!
m2轻轻一震。
炮弹越过土坡,落在驿道北口。
轰!
爆炸掀开雪地,两名正向后跑的日军被气浪抛倒。飞散的弹片钻进人群,后队一下乱了。
“右修半格,再来!”
第二发紧跟着落下。
这一次正中道路。
火光翻起,驿道边缘被炸出一个浅坑。日军退路被弹片和烟尘截断,后面的人不敢再挤,只能往两侧土坡爬。
被放的骑兵听见爆炸,也开始回头。
马蹄声从南面压来。
李云看了一眼,没有慌。
“二排掉头,打马,不打人!”
十余支步枪转向南侧。
第一轮齐射响起,两匹战马中弹翻倒,后面的骑兵来不及收势,接连撞了上去。狭窄驿道顿时塞满人马,骑兵想回援,却先把自己的路堵死。
“手榴弹!”
一排战士拉开引线,等了两息才扔。
十几枚手榴弹落进路郑
轰鸣连成一片。
硝烟贴着土坡滚动。日军步兵刚从第一轮打击里散开,又被爆炸逼回道路。有人举枪乱射,子弹打在雪沟边缘,溅得战士满脸泥雪。
一名战士肩头中弹,身体向后一仰。
身旁老兵一把拽住他,拖进沟底。
“卫生员!”
“先压住,别让他起来!”
鬼子的反击越来越密。
几名日军机枪手借烟雾爬向东侧土坡。他们拖着一挺轻机枪,想从高处反压雪沟。一旦架稳,一连左翼便会被压在沟里。
炮兵教官看见了。
“第二门,土坡顶,近引信!”
炮手迅速调整支架。
第一发落在坡腰,爆炸震落大片冻土,却没碰到机枪组。
李云急得骂道:“你这石头蒙歪了!”
“风往东偏!”
教官重新修正。
日军机枪已经架。副射手趴在弹匣旁,射手正拉枪机。
“放!”
咚!
炮弹飞。
土坡顶端轰然炸开。
机枪和两名日军一起被掀翻,零件打着转落进坡下。剩下的人趴在地上,刚要往回爬,第二发炮弹又砸了下来。
轰!
整块掩体被爆炸掀碎。
李云咧开嘴。
“这回蒙得像样!”
“少废话,炮弹不多!”
日军失去机枪压制,火力顿时矮了一截。
李云抓住机会。
“吹冲锋号!只冲到路边,不过北口!”
号声响起。
一连战士从雪沟里跃出。
他们没有漫山追杀,只沿着预定线压向驿道。步枪打完便上刺刀,轻机枪则贴着步兵向前移。残存日军被炮火截断退路,前后又遭夹击,只能在道路中间拼命抵抗。
刺刀撞在一起。
一名日军挺枪刺来,李云侧身让过,缺口大刀从下往上一撩,直接劈开对方持枪的手。刀锋不停,又砍进肩颈。
鲜血溅上雪地。
李云拔刀,迎向第二人。
那名日军刚抬枪,侧面战士已经一刺刀捅进肋下。两人一前一后错开,没有挤在一起抢人头,转身便扑向下一个目标。
炮兵教官带来的训练起了作用。
步兵没有全往前冲。
有人压阵,有人补枪,有人盯住坡顶。两门m2也停止射击,炮组迅速收拢剩余炮弹,防止步兵冲进落弹区。
这仗打得快,也打得狠。
不到一刻钟,驿道上的枪声便稀了。
最后几名日军徒北口,却被先前炸出的弹坑和弹片逼住。一人刚爬上路边,便被雪沟里的步枪手击倒。
剩下两人丢枪想跑。
李云没有喊抓活的。
枪声响过,两道身影扑进雪里。
南侧的日军骑兵见步兵被吃掉,开始调转马头。道路堵得厉害,他们丢下几匹伤马,从田边绕行撤退。
一连有人想追。
李云的大刀横在前面。
“回来!”
那名排长急道:“团长,就十来个骑兵!”
“十来个也是带腿的饵。团长不追,谁都不许往外撵!”
排长硬生生停下。
李云看着骑兵消失在远处,手指攥得发痒。放在以前,他已经带人追出去了。眼下却只是往地上啐了一口。
“便宜这帮狗东西。”
炮兵教官扛起炮身。
“不追就对了。骑兵跑回去,才会告诉后头的人,前面真有一支运输队。”
李云哼了一声。
“用你教?”
“刚才谁脚都抬起来了?”
“老子活动筋骨。”
“你那筋骨挺会认路。”
李云扬了扬刀。
“再一句,老子让你扛两门炮。”
教官闭嘴,嘴角却还咧着。
战士们开始打扫战场。
日军步枪、轻机枪、弹药盒被迅速归拢。有人去掀死者棉衣,有人摸证件,还有人准备牵走没受赡战马。
林峰赶到时,驿道上的烟还没散。
他先看伤亡。
一连阵亡七人,伤十四人,其中两人伤势较重。卫生员正在止血,准备送往后方祠堂。日军留下六十余具尸体,伤者也没能跑远。
这仗赢得干脆。
代价却不是没樱
一名年轻战士躺在担架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枪带。他腹部中弹,脸色已经灰了,卫生员按着伤口,血仍从指缝往外渗。
苏青从医疗点赶来,只看了一眼便跪到雪地里。
“剪开衣服,准备血浆替代液。车上取手术包!”
战场上的欢呼很快压低。
李云站在旁边,刀上的血顺着缺口往下滴。
打掉六十多个鬼子当然痛快。
可每一口痛快,都是弟兄拿命换来的。埋伏做得再好,炮打得再准,鬼子的子弹也不是纸糊的。
林峰没有安慰的话。
他转向正在收缴物资的战士。
“只拿弹药、武器和证件。棉衣不要,马能牵就牵。给你们一刻钟,时间到立撤。”
李云回过神。
“卡车呢?前面还有六辆。”
“四辆能开,两辆坏了。能开的往南继续走,坏的别烧,留在原地。”
“为什么不烧?”
“烧了是告诉鬼子,我们不走这条路了。”林峰道,“留着车,车辙继续往南,他们才会往前追。”
赵文已经蹲在缴获证件旁。
军官证、士兵手册和几张临时配属命令被摊在篷布上。他逐一核对番号,很快抽出一盖有联队印章的文件。
“不是主力步兵。”
李云问:“都打成这样了,还不算主力?”
“这是先头侦察部队。”赵文指着文件上的编组,“骑兵负责追踪,步兵负责确认车辆规模与护卫情况。后面的主力至少还有一个中队,可能更多。”
“离这儿多远?”
“文件上没樱按他们追击速度推算,不会超过半日。”
林峰看向南面的车辙。
第一口饵已经见血。
敌人吃了亏,却没有看见纵队真正的兵力。四门榴弹炮仍在西线,医疗队已离开驿道,新二团也只露出一个连的火力。
日军若以为这就是护送车队的全部部队,下一次只会派更多人扑上来。
林峰拿起那份证件。
“赵文,把番号记下来。尸体和坏车都留下,阵地上的m2弹壳全部带走。”
炮兵教官立即招呼人检查炮位。
李云走到刚才的发射点,伸手摸了摸炮管。炮身还有余热,落在上面的雪粒一碰便化。
两门m2,十几发炮弹。
炸后队,再掀机枪。
轻炮跟着步兵走,打完抬腿便撤。过去新二团遇上这种追兵,多半要拿人命冲坡。如今炮弹先落上去,战士再冲,鬼子那挺机枪连一个弹匣都没打完。
李云收回手。
远处,四辆假车重新发动,继续沿驿道向南。车厢里仍装着石头,篷布也没有掀开。日主力循着枪声赶来,只会看到越来越深的车辙。
战士抬起伤员。
两门m2重新拆开,由炮组分担。缴获的弹药塞进空箱,证件交给赵文。整个连沿侧沟后撤,没有再往南多走一步。
李云最后离开阵地。
他扛着缺口大刀,看了一眼满是弹坑的驿道,又看向林峰。
“这口饵已经见血,下一口放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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