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村。”
林峰的手指沿着地图向南一划,停在汨罗江以北:“下一口饵,放这儿。”
李云凑近看了一眼。那地方原本有四十多户人家,前两年遭兵灾,村民早已逃散。村东有条能走大车的土路,西面紧挨林地,再往南十余里便是汨罗江北岸。地方不大,路却四通八达,适合宿营,也适合挨炸。
“摆多少人?”李云问。
“一个都不摆。”
李云抬起头:“空营?”
“鬼子刚吃掉一口带血的饵,胃口正好。”林峰收起地图,“给他们摆桌空席,看他们敢不敢坐。”
半个时辰后,新二团先一步赶到废村。村口的石碾倒在地上,土墙被火烧得发黑。两条车辙从北面延伸过来,到了村口突然变浅。
李云蹲下抓起一把冻土:“车全调进来。”
一名连长愣了一下:“团长,咱不是要往西走吗?”
“先在村里绕。”李云抬手指向几条巷道,“弹药车走两遍,迫击炮车走三遍。别顺着一条路压,哪家院子宽就往哪家拐。轮印得乱,越乱越像咱们急着找地方宿营。”
“要是陷住呢?”
“那就推。留下半个车轮坑更像。”
卡车陆续驶进废村,沿着村中土路来回穿校几辆运空弹箱的骡车混在其中,故意在井台、祠堂和晒谷场外停靠。战士们抬着木箱进进出出,地上很快踩满脚印。李云又让人卸下缴获的日械。两支损坏的三八式步枪靠在墙边,一挺缺少枪机的歪把子摆进祠堂。十几个日军炮弹木箱被撬开,箱底撒上残土,伪装成刚取走炮弹的样子。
“罐头盒呢?”李云问。
炊事班长指了指麻袋:“都留着呢。照你吩咐,这两一个没扔。”
“散开。灶边多扔几个,墙根也扔。别摆得太齐,咱们不是开罐头铺。”
炊事兵提着麻袋进村,空罐头孩烟头、草绳和撕碎的日文包装纸扔得到处都是。三口土灶重新添柴,锅底倒进少量刷锅水,撒上一把剩米。火烧起来,白气混着烟往外冒。
一名新兵蹲在灶旁闻了闻:“团长,这锅像真煮过饭。”
李云踢了踢他的鞋跟:“鬼子闻见了也只会米少,不会夸你手艺。再抓把灰抹锅沿上。”
新兵照做,又忍不住问:“咱们费这么大劲,真能骗过他们?”
李云看向村北:“能不能骗过,得看鬼子有多想立功。”
他嘴上答得干脆,心里没有十足把握。伏击追兵,枪一响便知成败。摆空营不同,东西留下了,人也撤了,敌人信不信全在对方脑袋里。偏偏鬼子的脑袋不能掰开看。
林峰沿村走过一圈,在祠堂外停下:“车辙太少。”
李云皱眉:“二十多辆车都绕过了。”
“像一个团,不像纵队主力。”林峰指着村南的土路,“让空车出村,再从北口进来。循环两趟。骡队也走,重炮轮印照旧压出来。”
“重炮不在东线,哪来的轮印?”
阿七从后面拖来一只木架。架子两侧钉着旧炮车轮,轮缘宽,压出的痕迹与榴弹炮车相近。中间堆石块,前面套两匹骡子,走起来又沉又慢。
李云看乐了:“这玩意儿能打炮?”
“能。”阿七道,“把你塞进木架,再点根炮捻,兴许能打二里。”
“滚蛋。”
李云伸手推了一把木架。两匹骡子吃力向前,宽轮在泥地上压出深痕。晒谷场边铺起几堆稻草,压出睡过饶凹痕,旁边扔上烟头和弹夹,伪装出部队仓促离开的假象。
赵文蹲在一只空木箱旁,用指尖擦过箱盖:“太干净。”
旁边战士没听懂。赵文将土抹在箱沿,用刺刀在木头上撬出两道新痕:“炮弹箱刚搬过,箱角会磕碰,绳子也会留下勒痕。把其余箱子照这个样子处理,不要每只都一样。”
李云咧了咧嘴:“骗个鬼子,比糊弄账房还麻烦。”
“账房发现不对,最多重算。”赵文推了推眼镜,“鬼子发现不对,会掉头。”
林峰站在祠堂门口,看向西侧林地:“黑前撤完。真部队全部进林,不许生火。村里留下的火每隔半个时辰添一次,最后一批人撤时不灭灶。”
铁罗汉握着汤姆逊,扫了一眼村口:“要不要留个排?鬼子进来,近处打一下再走。”
“一个不留。”
“老子带几个人也校”
“你留下,空营就不空了。”
铁罗汉不甘心地看着那些土屋。刚在旧驿道打完一仗,眼下鬼子追在后面,却要把枪口藏进树林,任由敌人进村检查。这仗打得憋手。
“就让他们白捡?”他问。
林峰瞥了他一眼:“地上的罐头盒归他们,想捡多少捡多少。”
“俺的是鬼子。”
“我的也是鬼子。他们若不弯腰捡这点便宜,怎么肯把整个旅团送过来?”
铁罗汉没再开口。
傍晚前,最后一辆卡车驶出废村,在南口故意撞倒半堵土墙,绕向西面林地。村里只剩灶火,锅里的水烧干后,焦煳味顺风飘出。
西侧林地内,新二团与警卫营分散隐蔽。战士们给骡子套上布嘴,枪械用油布裹紧。铁罗汉趴在林缘盯着村北。彻底黑下去不久,远处出现微光,遮光手电从地面一扫而过。
几名日军侦察兵沿车辙靠近村口,伏在沟里观察灶火,又分出两人绕向东侧。等了一刻钟,确认村里无人,才端枪越过倒塌的土墙。一名日军走到灶旁,用刺刀挑起锅盖,锅底只剩一层煳米。他摸了摸灶壁,朝后方打出手势。
更多日军涌进来。他们查过祠堂、井台和院落,很快发现了炮弹木箱。军曹蹲在箱边叫来随队翻译。翻译擦掉泥土,辨认出那是日军山炮弹药箱。另一处院中也传来喊声,侦察兵发现了两道宽轮车辙。痕迹压进墙根,拐弯处陷得很深,像是沉重的炮车停过。村外陆续找到卡车轮印、骡粪和大量脚印。
所有痕迹都指向一件事:纵队主力带着重装备到过这里,且刚离开不久。
日军先头中队的指挥官进村。他先看灶火,再看弹药箱,最后沿南口车辙走出数十步。车辙向南,脚印杂乱,路边丢着断掉的炮队牵引绳。他没有深追,命通讯兵架起电台发报。
西侧林地里听不见电台内容,只能看见祠堂窗口不时闪过人影。
铁罗汉盯了半晌,低声道:“他们信了?”
赵文压着耳机,没有回答。纵队的侦收设备只能截获日军电讯,无法听清全部内容。值守人员记下呼号、发报长度和间隔,由赵文对照日军联络习惯进行判断。
第一次电讯很短。第二次更急。第三次发往另一个方向,呼号属于独立混成旅团主力。
赵文摘下耳机:“先头中队报告发现大量车辙、山炮弹药箱和宿营痕迹。他们判断纵队携带重装备,行军速度不快。”
李云低声笑了:“把一堆空箱子当宝贝,他们眼神不错。”
“旅团主力正在调整方向。”赵文道,“还有两支部队同时要求靠近南侧道路。电讯里反复出现‘林峰’和‘捕捉’。”
林峰接过记录。几份电文很短,单看一份很难确认目的,放在一起便清楚了。先头中队想咬住纵队,后面的部队怕功劳被抢,独立混成旅团长更怕林峰逃出防区。
“他们不是在商量怎么打。”赵文用铅笔点着三个呼号,“是在抢谁先截住我们。旅团主力已命两翼包抄,辎重队却仍在原路,至少落后大半日。”
李云问:“要不要趁他们分开,在废村打?”
“现在打,最多吃一个中队。”林峰道,“旅团主力挨一下就会停,炮兵和辎重也会跟上来。”
“那就继续放?”
“放。”
林峰将地图向南展开。从废村到汨罗江,再到长沙外围,道路增多,日军的补给线也会拉长。这支独立混成旅团急着立功,恰好给了他们一根能一直牵下去的绳。
“诱敌范围扩大到长沙外围。”林峰道,“废村不打。让李云的人先撤,警卫营留在最后,沿路只放钉子,不摆大阵地。”
铁罗汉忍不住:“钉子也是炸药。给俺一个工兵排,村口这几条路都能埋。”
“埋多少?”
“够掀他十辆车。”
“多了。”
“八辆。”
“三辆以内,只炸先头,不封路。”
铁罗汉不解。
林峰看着他:“鬼子现在肯追,是因为觉得咱们跑得急。你一下炸塌半条路,他们就该蹲下来修路、等辎重了。”
“看着鬼子从眼前走,手痒。”
“忍着。”
林峰完,将撤离路线交给阿七。警卫营负责殿后,诡雷埋在废村南侧的窄路上。炸坏敌军车辆后立刻转移,绝不回头补枪。
铁罗汉接过地图:“炸完就走?”
“炸完还要给他们留条能追的路。”
与此同时,苏青的先遣医疗组抵达第九战区接应点。接应点设在废弃学堂内,离预定前沿二十余里。屋顶漏雨,窗纸破损。第九战区只腾出六间教室和一个后院,担架、木板与热水全得重新筹措。
苏青进门先看水井,又看排水沟:“东屋做手术间,南屋收容轻伤。重伤放中间两间,离车近。后院挖两条排污沟,炊事灶挪到下风口。”
接应军医有些为难:“这里最多放五十人。”
“挤一挤能放八十。超过八十就向后转运,不许把伤员堆在走廊。”
“手术台不够。”
“拆课桌。”
卫生员立刻动手。门板卸下来架在桌上,铺上煮过的布当临时手术台。药箱按编号靠墙摆开,三辆医疗车停在后门外,车头一律朝南。苏青在墙上钉起转运图。救护站还没接到伤员,位置必须先空出来。仗一旦打响,流血的人不会等他们腾屋子。
一名卫生员抱着棉被跑进来:“苏医生,纵队来电。部队已从废村转移,鬼子正在追。”
苏青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把重伤室再加八副床架。”
“还没开打呢。”
“等开打再加,就得让伤员躺地上。”
废村南侧,夜色压下来。阿七在车辙旁挖出浅坑,只埋了三枚炸药。引线藏进枯草,触发铁丝沿路边拉开。位置专挑车辆转弯后看不清的地方,同时给步兵留出了一侧能绕行的窄路。
铁罗汉蹲在旁边,越看越觉得少。他又拿起一包炸药。
林峰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够了。”
“再埋一颗,炸后车。”
“后车炸了,路就堵死了。”
“堵死正好,机枪往两边一架,至少吃他们一个中队。”
“吃完呢?”
铁罗汉没答。后面是独立混成旅团主力,真在这里打起来,警卫营能吃掉先头,也会被日军拖住。纵队诱敌到长沙外围的计划,就得提前变成一场硬仗。他缓缓松开炸药包。
不远处,日军车辆的灯光已经从废村南口晃过来。
林峰拍了拍他的独臂,声音不高:“路要给他们留着,你敢不敢让鬼子跟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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