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
苏青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林峰看着地图上的旧驿道。
“理由。”
“腹部术后伤员出现低烧,另一人半时前有过一次短暂昏厥。向西多走一夜,山路颠,气温还会继续降。他们未必撑得过去。”
“向南可能撞上日军封锁。”
“所以让阿福先把路清出来。”苏青道,“我管伤员还能活多久,你管前面有多少鬼子。别把两件事搅成一锅。”
林峰嘴角动了一下。
“行,锅归我。阿福已经在赶。”
“给他一个时辰。”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不够拔哨。”
“够他确认哪处最碍事。拔不掉,就换办法。”
林峰转向赵文。
“通知阿福,南线近路有日军观察哨。先清掉最靠近驿道的一处,不许开枪。医疗队半个时辰后出发,不等他回报。”
赵文微怔。
“若哨位没拔掉?”
“车队停在岔口越久,越容易被后面的人看见。让苏青控制速度,阿福会给信号。”
命令送出时,阿福已经摸到旧驿道北口。
这条驿道夹在两片低坡之间,东侧有一排荒废土屋,西侧是冻硬的田埂。日军观察哨设在南口高地,能同时看见驿和岔路。
一共四人。
三人在掩体边,一人站在歪脖树下,胸前挂着望远镜。旁边还放着一只信号罐,罐口压着盖板,只要踢翻,里面的药粉遇火便会冒出浓烟。
开枪容易。
一梭子过去,四个人都跑不了。
枪声也会顺着山沟传出十几里,把正在搜索的日军骑兵招过来。
阿福把短枪留在腰间,取下绳套。
“我和柱子上左边。你们两个贴右沟。先拿树下那个,别让他碰信号罐。”
“第四个在掩体后,看不见全身。”一名侦察兵道。
“等他出来。”
“他不出来呢?”
“丢块石头,让他自己看。”
四个人分开。
雪沟不深,边缘结着硬冰。阿福侧身伏下,一寸寸向前挪。棉袄蹭过冰碴,发出细微声响,很快被风盖住。
右侧侦察兵先到位。
一块石头从沟里飞出,落在哨位后方。
啪。
掩体后的日军探头看了一眼。
又一块石头落得更远。
他端起步枪走出来,嘴里低声骂着什么。
阿福抬起两根手指。
右沟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那名日军脚踝猛地一拽。对方脸朝下摔进雪沟,刚要张嘴,麻绳已经勒住喉咙。
同一刻,阿福从坡后扑出。
绳套套过树下哨兵的脖子,向后一收。日军双手抓绳,身体被拖得失去平衡。柱子从侧面撞上来,一手捂嘴,短刀从肋下送入。
另外两名日军听见动静,转身抓枪。
距离太近。
侦察兵冲上去,用肩膀顶住枪身。刺刀擦过棉袄,挑开一道口子。两人在地上翻滚,拳头、枪托和膝盖全挤在一起。
阿福松开已经不动的哨兵,抄起地上的望远镜砸下。
砰!
日军头一偏,短刀随即抹过喉咙。
第三名日军刚从雪沟里挣脱半个身子,就被绳套再次勒回去。侦察兵死死踩住他的后背,直到对方不再挣扎。
只剩最后一个。
他被柱子抱住腰,后退时撞上土坎。阿福迎上去,短刀直取胸口。
刀锋刺入棉衣。
那名日军身体一软,右脚却在倒下前扫过地面。
信号罐翻了。
罐盖滚出半尺,里面一截火绳正冒着红光。
柱子扑过去抓罐,手指刚碰到边缘,火星已经落进药粉。
嗤——
白烟从罐口冲出。
阿福一脚把信号罐踢进雪沟,又抓起积雪往里压。烟被盖大半,仍有一股从沟里钻出来,贴着坡顶飘向南面。
“坏了。”柱子喘着粗气,“下边可能看见。”
阿福抬头。
远处没有枪声。
也没有回应。
这不代表没人发现。观察哨若按时不报,再加上这一股没冒完的烟,附近日军很快就会过来。
他从死去哨兵身上扯下信号布,在坡顶展开两次。
北面山脚,负责联络的侦察兵立刻跑回岔口。
苏青看见信号时,三辆医疗车已经排进南路。
“哨位拔了,但信号罐翻了。”侦察兵上气不接下气,“阿福让车队马上走。”
“头车开灯,后两辆关灯。”苏青道,“人与车拉开三十步,别挤在一起。”
司机问:“开灯不是更显眼?”
“还没黑,灯不是给你照路,是让阿福看见我们到哪儿。”
车队驶入旧驿道。
阿福带人从高地撤下,刚刚处理完尸体,南面便传来犬吠。几道影子在远处坡梁晃动,日军搜索队已经朝观察哨靠拢。
时间只差一线。
他跑到车旁,拍了拍车门。
“前方两里没有固定哨。过了荒土屋,沿田埂向西切,能绕开驿道出口。”
苏青问:“田埂能走车?”
“只能慢走。空车快,人也能走。医疗车怕陷。”
“前面带路。”
“鬼子会顺驿道追。”
“那就别让他们追医疗车。”
这句话传回林峰耳中时,他已经在旧驿道北口调来六辆空载卡车。
篷布没卸。
车厢里的石块也还在。
林峰走到司机面前。
“六辆车沿驿道向南冲,开大灯,油门踩到底。过荒土屋后继续走主路,不进田埂。”
一名司机问:“车上要不要配机枪?”
“不配。每辆车两个人,带步枪和手榴弹。鬼子追上来,不恋战,车能带走就带走,带不走就点着。”
赵文道:“他们会把这六辆车当成刚才经过关卡的运输队。”
“本来就是给他们看的。”
“医疗车的发动机声怎么办?”
“让空车先跑。”
第一辆卡车轰然发动。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六辆车打开大灯,发动机声挤满山谷。车轮碾过冻土,石块在车厢里来回撞击,听上去像满载弹药。
车队冲进旧驿道后,林峰才用步话机通知苏青。
“假车过去了。你们关灯,等半盏茶,再进田埂。”
“伤员不能在原地久等。”
“那就别等足,听声音拉开距离。”
苏青放下送话器。
头车熄灯。
三辆医疗车隐入驿道边的阴影。司机只留一线遮光灯,顺着阿福做出的标记,缓缓爬上田埂。
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田埂只有车轮宽,右侧是冻沟,左侧是低洼地。车身每歪一次,车厢里的人便跟着撞向一边。
第二辆车刚走出半里,车内忽然传来喊声。
“苏医生,伤口出血了!”
苏青立刻跳下头车,提着药箱跑回去。
腹部术后伤员脸色煞白,绷带中间迅速洇红。刚才车轮碾过土坑,固定担架的皮带松了一扣,伤员身体侧滑,拉开了伤口边缘。
“停车,垫住右轮。”苏青钻进车厢,“灯给我。”
卫生员用棉被挡住车窗,才点亮油灯。
苏青剪开绷带。
伤口没有完全崩开,出血点却在深处。车厢还在轻轻晃,远处已经有枪声传来。
那是日军发现观察哨后,朝假车队追了上去。
“钳子。”
止血钳递到手边。
苏青探入伤口,夹住出血点。伤员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疼就喊。”她道。
“怕鬼子听见。”
“鬼子在追空车,没空听你剑”
伤员挤出一句:“那我省点力气。”
苏青没有接话,手上动作更稳。她用纱布压实,重新缝合松开的两针,再将绷带一圈圈扎紧。
“担架固定四点,少一扣都不校”
卫生员忙着重新检查皮带。
“苏医生,后面的车会不会跟丢?”
“阿福在前面留了人。”
“追兵呢?”
“那是林峰的事。”
她完最后一个字,远处枪声骤然密了起来。
旧驿道上,日军骑兵已经咬住假车队。
六辆卡车没有回头,边跑边朝后开枪。大灯在弯道间时隐时现,引着追兵一路向南。日军以为前方就是纵队运输主力,骑兵不肯放,步兵也顺着车辙追了下来。
而三辆医疗车关着灯,正贴着田埂向西缓校
两条车辙在荒土屋外分开。
驿道上的痕迹又深又乱,田埂边却被阿福的人用树枝扫过。色一暗,从远处根本看不见。
伤员重新固定后,医疗车继续前进。
田埂出口处,一队人已经等在那里。
新二团的战士伏在沟边,枪口对着来路。李云站在最前面,缺口大刀插在雪里,刀柄上结了一层白霜。
头车刚停,他便跑过去。
“苏医生,伤员咋样?”
“一个刚止住血,必须尽快送到避风处。前面有房子吗?”
“半里外有座废祠堂,门窗都堵好了,火也生起来了。”
“先抬人,车别挤在出口。”
新二团战士立刻上前。
动作不算熟练,却没人抢。四个人抬一副担架,另外两人护住药箱,照着医疗组的口令往前送。
李云没有催他们。
他看向旧驿道方向。
枪声还在远处追着车灯移动。假车队把敌人带偏了,可那支追兵一旦发现车上没有弹药,迟早会回头。
林峰的吉普车随后从另一条路赶到。
李云拔出插在雪里的大刀,用袖子擦掉刀身上的雪。
“追上来的有多少?”林峰问。
“前面观察员报,骑兵二十来个,步兵至少一个队,后头还在加。新二团一个营已经在这儿,吃得下。”
“医疗队先走。”
“已经送进祠堂。再往西有路,能接回主线。”
李云握着大刀,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喊人冲出去。他看了一眼正在转移的伤员,又看向远处被追击的卡车。
那六辆车可以继续跑,也可以丢。
追来的鬼子,却已经把侧后背露给了他们。
李云把大刀重新插进雪里。
“假车能丢,人能不能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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