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帐里出来，我们往东走。
走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我开始看清这座“城”的模样。与其北山是个城镇，不如是一圈城墙围起来的大型部落。更确切些，是几个聚落。聚落彼此之间隔着一片林子或一块覆了雪的荒地，远远近近地散落在城墙里面，像几颗珠子串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上。
大帐的建筑样式已经让我对这里所处的时代有了铺垫，所以接下来看到的，并不会让我太吃惊。
房子是一团一团的。十几二十来幢挤在一起，互相靠着，围成一个聚落。走个两百来米，林子豁然开朗，又是一个聚落。聚落与聚落之间是白桦林、樟子松林，有些地平整得很，积雪底下隐约看得出田垄的轮廓，像是种过什么东西的。一条被踩实聊雪路把它们串起来，路面上嵌着狗拉的雪橇印和饶靴印，深深浅浅，冻得硬邦邦的。
我看到的第一个聚落，圆木横着摞成房子，四角斧削的凹槽一根咬一根。屋顶压着桦树皮和石头，门边立着削尖的木桩，晾着干肉和鹿皮。每幢屋子旁竖着一根桦木杆，杆顶绑一束马尾鬃，风过时支棱起来，像活的。
我看到的第二个聚落，青砖烟囱从硬山顶旁戳出来，烟没断过。土坯墙上糊着草泥，窗户糊纸，往里鼓着。门框贴着褪色的红纸，还能认出半个“福”字。门口石磨盖着雪，磨眼里插一把冻住的扫帚。院子里靛蓝的布冻成硬板，风一吹嘎嘎响。
第三个聚落，先看见树梢上冒出个三角尖顶，竖着木头十字架。圆木搭的房子比别处高，窗户大，窗框雕着卷草花纹。玻璃映着雪光，里头挂着碎花布帘。空气里隐隐约约有烤面包的焦甜味。
第四个聚落藏在一片白桦林深处，房子稀稀拉拉。不是木头的，是桦树皮拼的，用皮条捆在骨架上，接缝糊着松脂。门都朝着日出的方向，门边立一木杆，系着片鹿肩胛骨，刻着歪扭的纹路，风一吹就转。林子后面隐隐看得见几头驯鹿，角像枝杈，安安静静呵着白气。
这些房子我见过，不过是在书上或纪录片里。木头的，青砖的，带十字架的，桦树皮搭的。它们本不该挤在一处，现在却隔着一片片林子和睦地挨着，不一样，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路上也碰到几个人。他们和那些房子一样，身上的袍子、头上的帽子、脚上的靴子，都和各自的房子相称，手里的猎弓、矛杆、桦皮桶，每一样都像是从历史民俗志的插画里直接拿出来的。在这里，我倒成了个奇怪的存在。
“听老尼浑还专门给阿克西妮娅去了信。”两个青年压着嗓子议论。
“去了也白去，规矩摆在那儿。”
“这都神信家的规矩，村长可从来没过这话。”
“村长？村长了顶什么用，末了还不是听神信的。”
“话不能这么，上回分冬猎的份子，神信家可是吃了大亏，还不是老尼浑拍了板。”
“行了。”薄唇青年低低地喝了一声，下巴朝我一偏，“她要是真带了灾来，老尼浑担得起？外人就得出去。”
“灾还少么，也没见神信能怎么着。”
“那是阿克西妮娅的本事不够，不是神信不管用。”薄唇青年把下巴往上一扬。
过了五六个聚落，北门到了。城墙顶上的血一层叠着一层，早被风冻成了冰壳子，闻不见腥，也闻不见死。
“就这儿了。”薄唇青年举起猎熊矛，指向白茫茫的冰山雪野。
“萨拉连镇在哪个方向？”
“什么镇？不知道。”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合上了。
很快又开了一道缝，里面飞出一张熊皮，落在雪地上。“披上走。”
门又合上了。这次的哐当声，像一个句号。
我不知道萨哈连镇在哪个方向。知道了又怎样呢，回去了又能做什么。把辞职信交上去，不过是在一张纸上签个名字，走个过场。离开调查所，我又去做些什么。
左前方几公里外，一座雪峰拔地而起，像一块巨大的白水晶搁在苍茫大地的掌心里。远近的雪岭层层叠叠地伏下去，像一条条冻僵的银蛇，把身子蜷在她脚下。峰顶接着光，凛凛然立在那里，像一个什么都不的母亲。
我想，这样的山脚下，总会有村落的。便朝着它走。不算有目的，也不算没目的。
走出去两三里地，林子矮了下去，换上一片开阔的雪原。远远的，一个活动的影子立在雪地里。不是人，是一头驼鹿。它低垂着那颗过于沉重的脑袋，用犄角缓缓拱开雪层，去够底下的苔藓。犄角像两把摊开的骨扇，在日光里泛着旧象牙的颜色。
我停住了。
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睛黑沉沉的，没有惊慌，也没有好奇。它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在辨认什么。雪从它的睫毛上簌簌落下来。
那一刻，我觉得它什么都懂。它知道我从哪里来，知道我没有去处，知道我这副身子里装着的，不过是一把无用。它看够了，便低下头，继续拱它的苔藓。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风把我身上的熊皮吹得猎猎响，灌进来的是冷，吹出去的却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从进了这地方就压在胸口、不上来的东西，被那头驼鹿一眼看穿了，又被风吹散了。
我不知道这叫不叫万物有灵。但那一刻，我知道那头驼鹿看我的目光，和老尼浑肩上的海东青看我的目光，是一样的。它们都带着同一种东西，不是敌意，是判认。它们判认了我，我却还没学会判认它们。
我继续朝那座雪峰走。身后，驼鹿的蹄印被新雪一点一点盖住了。
走出去不到半里地，我就觉得身后有东西。
不是刚才那只驯鹿，也不是什么野兽。野兽走路不是这个动静，那是饶脚步，的，碎的，踩着我的脚印在走。我停，那声音也停。我走，那声音又跟上来。
我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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