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尼浑正盘腿坐在桌前,用木炭在树叶上写字。繁体,一笔一划,端正得像拓片。写罢卷起系在海东青脚上,那鸟从帐顶开口窜出去,眨眼就没了。
尼娜的脸上升起一团愁云。她咽了几口唾沫,两只手飞快地冲老尼浑比划了什么。老人只伸出干枯的手,在额前凌空一抹。
手语,不知道的意思。
尼娜忧心忡忡地看我。我知道这事和我有关,不是什么好事。
“有纸巾吗?”
她歪头:“啊?”
“纸巾。”
“什么……巾?”
我又做了个喝水的动作:“我渴了,给我纸巾吧。”
“杯子呀!”她蹦跶着去拿了。
她不知道什么是纸巾。
我接过水,侧脸一阵发紧。余光里,老尼浑正盯着我。他的目光不躲不藏,刀子一样,搁在我脸上。
房子、铺的盖的、身上穿的,没有一样是那个便利世界的。又不知道纸巾是什么东西。我离自己来的那个地方,已经很远了。
还是孩子的时候,我翻过一些地理古籍。书页泛黄,记录着北方深山里一些古老族群的踪迹。那些人,住在我完全不能想象的、被神灵庇护着的聚落里。或许是为了吸引读者,里面还穿插着怪物、神力、异世界、万物有灵的一些插图,确实引人入胜。
萨哈连镇倚着北山,地处边境,林子深得没边。因为山区没有矿藏,外围的木头又够用,导致其深处的广阔山野并未得到任何一国的践踏和开发,官方声称那些地方是无人区。
可眼前,分明就是那被现代文明遗忘的秘境。
那些书里的世界,竟还活着。
空中传来一声短促的鹰唳。
那只叫莫日根的海东青回来了,脚上的树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粗布。尼娜抢着上前去解,被老尼浑轻轻推开。她抻着脖子瞅。
老人展开布片,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好像早就预料到了布片上的内容。
尼娜的嘴唇颤了颤,像是要哭。
我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摇头,不话,只死死攥住我的手腕,往帐篷深处拖。她恨不得把我塞进最角落的箱子里。
兽皮门帘“呼”地掀开,冷风卷着雪片灌进来。
一个利落笔挺的身影堵在门口,比我四五岁的样子,二十出头的男青年。颧骨微挑,浓眉薄唇,鼻梁从眉心直贯而下,挺而窄。一身玄赤色反绒皮袍,领口与袖口都翻着厚实的紫貂毛,腰间那条斑斓虎皮腰封尤为扎眼,其上又叠系着一条饰有镀金虎头扣的宽牛皮腰带,腰间挂着一串狼牙串。他右手里拄着一杆猎熊矛,矛头阔而沉,两侧血槽深深咬进钢刃里。脚边蹲着一条黑狼犬,耳朵立得老高,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呜呜声。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帐内,最后落在我身上。
“不走!”尼娜张开两条细细的胳膊,像一只炸了毛的公鸡,把我挡在身后。
青年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皱起眉,朝门口偏了偏下巴。又两个青年掀帘进来,三人把我们团团围住。
后进来的两个上前拉我,我闪开了。
“怎么回事?”
薄唇青年没松眉毛,眼珠转向尼娜:“你没跟她?”
“我不让你们带她走!”
我问他去哪。他,离开这里。
那不是正好吗。
尼娜的脸涨红了:“她会冻死的!万一被熊吃了怎么办?”
“这些熊什么时候大白出现过?我只管把她送出去,别的管不着。”
“人都救了,为什么又要送她去死呀?”
“这是两码事,没人要杀她。”
“不行就是不行!”尼娜开始推搡那个薄唇青年,拳头擂在他胸口,闷闷的,像打在鼓面上。他一动不动地挨着,眉头也没松。
我按住尼娜,往前走了半步。
她甩开我的手,仰起脸看我,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姐,只有在围墙里面,才能活命呀。”
我我能走出去。
“走哪里去呀,根本就走不出去呀。”
“什么意思?”
“这是‘里面’,根本走不到外面去。”
结合之前对于所处世界的判断,我大概明白了她的意思。可我又是怎么来的呢?在萨哈连公园露营,准备睡觉,并没有离开帐篷的记忆。如果‘出不去’,我又怎么‘进得来’?这个问题在树洞里时,就已经在我脑子里转过许多遍了。
薄唇青年不再和尼娜纠缠。他走到火塘边,五指在老尼浑面前挥了挥,指了指我,又朝尼娜打了个手势:“告诉老尼浑。她再不走,神信大人可是要上门找麻烦的。”
老尼浑没有看他,依旧盯着火塘,一口一口慢慢吸着烟。
“神信大人管的事越来越多了。以前这种事,太爷爷了就算的。”尼娜声嘀咕。
我决定不给他们爷孙俩找麻烦。
“咱们走吧,要出城墙,对吗?”我绕过尼娜,向门口走去。
“姐!”尼娜拽我的袖子。我一个趔趄,顺势甩脱了她。
那条黑狼犬横在门口,喉咙里的呜呜声陡地拔高。尼娜被它挡在里面,只能跺着脚喊:“老尼浑!你要是让他们把姐带走了,我以后就不认你这个太爷爷了!反正我也是你捡来的,你本来就用不着管我!”
童音尖细,针一样扎进大帐暖融融的空气里。老尼浑的烟杆停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在我和尼娜之间慢慢挪了一个来回,嘴唇无谓地蠕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烟吞了回去。他垂下眼,盯着火塘里将灭未灭的炭火,炭火映在他浑浊的瞳孔里,一跳一跳,什么也没。末了,他没有站起来,只把烟杆重新搁回嘴边,烟锅子明明灭灭,再没看过我们一眼。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执着于留下我。为了我的命?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谁,为了别饶命这样不管不鼓了。
薄唇青年走在前头,另外两个跟在后面,我走在他们之间。那两个人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侧过脸来扫我一眼,像是在看一件随时可能惹麻烦的行李。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我并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心境,也不知道城墙外有什么在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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