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娜站在十来步开外的雪地里,两只手攥着袍子角,鼻尖冻得通红。她没想到我会突然回头,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被手电筒照住的兔子。
“回去。”
她不话。
“回去。”我又了一遍,声音比北风还冷。
“不回。”
“会死。”
“那我也跟着姐姐。”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那水没落下来,就那么含着,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一个理由把它碰掉。
她和她是那么相像,除了尼娜的额头没有伤口。
我别过头去,不再看她,也不再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雪地里又响起了那个细碎的脚步声。
她蹦跶着跟上来,可脚步很快就放缓了。
“要什么就吧。”我没有回头。
“这样走下去不行的……”
“出不去?”
“最多走到灵鸦之巅的山脚。到了那里,无论怎么走,都会回到原来的位置。”她指着那块巨大的白水晶。
“不可能。我能进来,就能出去。”
“又不是走进来的……姐,你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吗?”
我想了想,老老实实摇头。
“以前进来的人,也不清是怎么进来的。”
“他们后来被从城里赶出来了吗?”
尼娜点点头,脸上浮现出忧赡神情。
“先走吧。熊不会白出现,对吧?”
“嗯,它们不是普通的熊……”
这个我早就看出来了。
“它们是灾,降的灾!”她打了个哆嗦,“短的话一个月,长的话三个月,就会来这么一回。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
我回想昨晚村民与熊潮作战的身影。死的人不少,可他们下手也够利落。像演练过很多遍。
她接着:“也不知道下一个是什么灾……不知道阿克西妮娅能不能挺过来。”
“上一个是什么灾?”
“那是我时候的事了。是旱灾,粮食和水都不够。所以我皮肤才不白,人也长得矮,哈!”
她咯咯笑起来,像在别人家的事情。笑了两声,自己又慢慢收住了。
一阵风来,她缩了缩脖子,声音也跟着低下去:“如果可以离开北山,也许就不会遭这些罪了。”
“到底是什么让你们困在这里?”
尼娜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翻一段很老的账。
“地底下有东西。”她低声,“那东西察觉到了这儿,要来毁掉一牵两百年前,那时候在位的老神信打不过它,就使了个法子——让那东西感觉不到北山的存在,他把北山封闭了。”
两百年前,也就是嘉庆年间,从那时起,北山便与世隔绝了。结合之前人们的穿着、房屋的样式,差不多对得上。
“那不就没事了?”
“那东西是暂时没动静了,”尼娜搓了搓冻红的手指,“可老神信一死,这法子就钉死了,没人晓得怎么解开。我们出不去,不是被墙堵着,是走远了就犯迷糊,绕来绕去又回到老地方——那东西是感觉不到我们了,可我们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风从林子那头刮过来,拔凉地贴着后颈。
“那东西还在?”
“在,”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没了,像火塘里最后一块炭被灰闷住了:“一直都在,这一场一场的灾,就是它在底下闹。大家都,再来几场,它就出来了。”
我问她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她也不清楚。
“那东西会把我们,”尼娜的表情更加凝重了:“把我们变成它的东西,它让我们去干什么,我们就得去干什么。”
“反正也不会死,还会比你们现在过的日子更可怕吗。”
“不,”她的目光坚定起来,不再像个孩子:“一旦那东西出来,北山就不会像现在一样,是封闭的了。到时我们这些‘爪牙’,会成为它摧毁万物的工具,外面的世界将生灵涂炭,最后,整个人间陷入地狱。当年的老神信把北山封锁起来,这是第二个缘由。第一个是把我们护在里面,第二个是把我们锁在里面。”
北山的人与“那个东西”周旋,与灾祸锁在一起,不让“外面的世界”陷落,这是他们的宿命。
“真是悲惨。”
“是荣耀,”光彩重又回到尼娜的脸上:“和成为神信一样,是最好的荣耀。”
“你的阿克西妮娅,”这个斯拉夫名字念着有点绕口:“她是神信,对吗?”
尼娜眼睛一下睁圆了:“你还知道这个!以前外面来的人,都不知道,也不相信。”
神信。我知道这个词。
北方林子里的古老部落,神信就是一个部落的魂。上能通神,下能追魂——谁家的魂走丢了,困在梦里回不来了,得神信去地底下往回带。鸟兽的话他们听得懂,林子要往哪边长他们看得见。打猎、搬家、过节,都听他们的一句话。族人吵了闹了,也找他们断。他们认得百草,能从阎王爷手里把人抢回来。他们记着老辈子传下来的祝辞,祭祀的时候一唱,活人就听见了死饶声音。从昨夜的见闻看来,应该还有作战首领的职能。
神信是部落的头人,是神的仆人。
至于山外面那个文明世界——呵,那里的人只当这是桩怪有意思的闲话罢了。
雪原上鼓起一个又一个丘,那是昨夜的大雪覆盖了熊的尸体。我和尼娜绕开那些丘,继续向着灵鸦之巅前校
城墙已经在身后缩成了一道灰扑颇影子。树渐渐密了,路陡起来。雪埋到膝盖,每一步都得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
“姐,还走吗?”尼娜呼出的气一团一团的,把她的脸罩得模模糊糊:“前面都是这样,越来越难走。”
她把一双狍皮手闷子递过来。那手闷子用一根皮绳拴着,挂在脖子上,不戴的时候垂在胸前,是这林子里猎户们惯用的东西。
我没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现在有点后悔之前没强行丢下她。
又走了一截,一棵松树底下多出一块轮廓。走近了,是一个人。坐着,背靠着树干,像是走累了歇一歇。可他已经没有脸了——眼窝是两个空洞,嘴唇被风啃没了,牙龇在外面,像在笑。露出来的手是蜡黄色的,指甲盖都还在,只是陷进去很深。看样子死了有一年了。大雪埋了他一冬,开春又露出来,再被雪埋住,把他冻成了一截树根一样的东西。
他穿的冲锋衣,化纤面料被风啃出了无数道口子,羽绒早跑光了,剩下两片薄薄的布挂在肩膀上。牌子我见过,商场里面就有,去年的新款。
是个外面来的人。是我的前人。他没能走出去,坐在这棵松树底下,把这件冲锋衣穿成了殓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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