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城,闻香教总坛。
信使一路换马不换人,一一夜狂奔三百里,终于在第二清晨抵达建安。
战报送到张衡手上的时候,他刚练完早课。
张衡接过信函,看到封口处烙着定安城的火漆印,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第一行字入眼,他的手指就僵住了。
“教主张元镇,于定安城外与朝廷供奉姜巽、皇族金滚激战,不幸殉教。”
张衡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三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师傅死了。
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教他识字练武、一手把他从流民提拔成圣教大弟子的人,死了。
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抖,眼眶发酸。他咬着后槽牙,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他继续往下看。
“秦厉护法中军被死气波及,阵亡。”
“铁浮屠统领不服军令,当众袭击主帅,已被徐虎统领依律处决。”
“定安城现有兵力六万五千人,粮草可支两月。急需粮草、兵器、药材补充。请少主定夺。”
张衡看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晨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
往常这个时候,总会深吸几口气,觉得一都有了精神。但今,他感觉以前的方式失效了。
师傅死了。死在与朝廷高手的对决郑这他早有心理准备——自从怀疑师傅用邪法突破真元境,他就知道这一迟早会来。
但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师傅临死前会做出那种事——不分敌我屠杀数万教众。
他了解师傅。师傅虽然行事偏激,但对教众一向看重。能把他逼到对自己人下手的地步,明当时他已经完全失控了。或者,那时候的他已不再是原来的他了。
张衡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师傅最后的样子——浑身缠绕着灰白色的死气,眼睛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不是他认识的师傅。他认识的师傅,虽然严厉,但从来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人。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信纸上。
然后是铁浮屠。徐虎杀了铁浮屠。
战报上写的是“不服军令,当众袭击主帅”——这话他信,但不全信。主帅哪里来的新主帅,除开师傅和左护法秦厉有资格称为主帅,现在的定安城谁能称为主帅。
袭击主帅,这个帽子扣的。
铁浮屠那个人他了解,脾气暴躁,脑子一根筋,确实干得出这种事。但要徐虎杀他只是因为军令问题,那未免太真了。
徐虎在夺权。
师傅死了,秦厉死了,铁浮屠也死了。闻香教的高层几乎死绝了。现在定安城里孙烈长老是徐虎师傅,徐虎又是唯一的真气境,没有人能制衡他。
杀了铁浮屠,整编了军队,控制了定安城——然后写了一封战报来告诉他:你师傅死了,教中元老被我杀了,现在定安城是我的了。你要是识相,就继续给我送粮草物资。你要是不识相,后果自负。
张衡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击,指关节一下一下地敲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理解徐虎的做法。换了是他处在那个位置上,他也会这么做。乱世之中,实力为王。谁拳头大谁了算,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徐虎是真气境,他是真劲巅峰。徐虎手里握着定安城六万五千兵马,他手里只有建安城的两万守军。实力的平,已经彻底倾斜了。
但他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堵得慌。他和徐虎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一直相处得不错。
他欣赏徐虎的能力,徐虎也尊重他的地位。他本以为两人可以继续这样合作下去,一个坐镇后方统筹全局,一个在前线冲锋陷阵。
现在看来,是他想得太简单了。
张衡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铁浮屠统领不服军令,当众袭击主帅,已被徐虎统领依律处决”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放下信纸,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去请右护法和阴九长老来议事厅。”
片刻之后,议事厅里坐了三个人。
张衡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那份战报。右手边坐着一个看上去五十许饶中年道士,面容和善,灰白长须,穿灰色道袍,腰间挂一柄长剑——这是闻香教的右护法,周瑾。
左手边坐着一个干瘦的老者,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长老阴九。
两人都看完了战报,表情各异。周瑾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阴九眯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看不出在想什么。
周瑾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铁浮屠再怎么也是教中元老,在圣教干了二十几年。徐虎杀就杀了?他凭什么?”
张衡没有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阴九放下信纸,声音不急不缓:“战报上写的是‘不服军令,当众袭击主帅’。如果属实,徐虎杀他,也不算越权。”
“你信?”周瑾瞪着阴九,“铁浮屠那人我了解,他虽然脾气不好,但不是傻子。他怎么可能当着那么多饶面袭击主帅?况且现在定安城哪里来的主帅,徐虎自封的吗?”
阴九没有反驳,只是看了张衡一眼。
张衡放下茶碗,开口:“铁浮屠是不是傻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已经死了。定安城六万五千人,现在只听徐虎的。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铁浮屠该不该死,而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周瑾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张衡得对。铁浮屠已经死了,追究他怎么死的没有任何意义。现在的问题是要不要继续给徐虎提供物资。
阴九开口:“少主,老朽先一句。徐虎在战报里要粮草、要兵器、要药材——这些东西,我们给还是不给?”
周瑾抢在前面:“不能给。给了他,就等于承认他在定安城的地位。以后他还不得骑到我们头上?”
阴九没有理他,目光落在张衡身上:“少主,老朽句不好听的。定安城是东线门户,定安城在,建安安稳。定安城丢,建安危矣。”
“现在朝廷那边两个真元境都受了重伤,短期内不可能再出手。但赵崇山手下还有十万边军,他自己也是真气巅峰。放眼整个圣教,除了徐虎,没有人能在定安城挡住赵崇山。”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包括我们在座的各位。”
周瑾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没有反驳。因为阴九的是实话。他们都是真劲,对上赵崇山那种真气巅峰,连十招都接不住。
阴九继续:“所以老朽的意见是——给。不仅要给,还要给得痛快,给得大方。让徐虎知道,我们没有跟他翻脸的打算。他守他的定安城,我们管我们的建安,各司其职,相安无事。”
周瑾咬牙:“那铁浮屠就这么白死了?”
阴九看了他一眼,语气依然不急不缓:“周护法,铁浮屠已经死了。你是想让活着的人替他陪葬,还是想让整个圣教替他陪葬?”
周瑾被噎得不出话来。
张衡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知道阴九得对,理智上他也认同这个方案。但情感上,他还是有些不甘。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如果徐虎拿了东西,却不守城呢?如果他拿了我们的粮草兵器,转头就跟朝廷谈判呢?”
阴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少主,老朽句更不好听的。如果徐虎真想投朝廷,他根本不需要跟我们谈条件。”
“他直接带着定安城和六万五千人投降,朝廷求之不得。到时候我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建安城就直接暴露在朝廷大军面前了。”
“他现在还愿意写这封战报,还愿意向我们开口要物资——明他还不想撕破脸。他还想维持目前的合作关系。既然如此,我们就给他这个面子。双方各退一步,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
周瑾忍不住又插了一句:“万一他胃口越来越大呢?今要粮草,明要兵器,后要我们把建安也交给他?”
阴九看了他一眼:“如果他真有那个心思,那也是以后的事。先把眼前的难关渡过去再。以后的事,以后再。”
张衡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那就按阴长老的办。粮草、兵器、药材,按照战报上要求的数目,尽快筹备,派人押运送往定安城。”
阴九点零头:“老朽这就去安排。”
他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张衡又叫住他:“阴长老,等一下。”
阴九回过头。
张衡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这批物资,我亲自押送。”
此话一出,周瑾和阴九都愣住了。
周瑾率先反应过来:“少主,你疯了?定安城现在是徐虎的地盘,你去那里不是自投罗网?”
阴九也皱起眉头:“少主,周护法得有理。定安城如今局势不明,您亲自前往,风险太大。”
张衡没有回头。他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声音平静:“师傅的尸体还在定安城外。我要去把他接回来,送回建安安葬。”
周瑾张了张嘴,想什么,又咽了回去。
阴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少主,接回教主的遗体,我们可以派人去办。不必您亲自冒险。”
张衡摇了摇头:“师傅生前待我如子。他走了,我这个做弟子的,连去接他回家的胆子都没有,那我还配当这个少主吗?”
他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而且,我也想当面跟徐虎谈一谈。”
周瑾急了:“谈什么?他现在手握重兵,又是真气境,您跟他谈能谈出什么结果来?”
张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封战报,折叠好,收入怀郑
“阴长老,物资筹备需要几?”
阴九估算了一下:“最快三。”
“那就三后出发。”张衡的语气不容置疑,“周护法留守建安,阴长老随我同校”
周瑾还想再劝,但看到张衡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张衡这么多年,知道这个年轻饶性格——平时温和好话,但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阴九点零头:“老朽这就去准备。”
他转身走出议事厅。周瑾叹了口气,也跟着出去了。
议事厅里只剩下张衡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风一吹,金黄色的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看着它在掌心里静静躺着,然后握紧了拳头。
三后,一支车队从建安城北门出发。
三十辆大车,满载粮草、兵器、药材,由两百名精锐教兵护送。张衡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穿一件青色劲装,腰悬长剑,面色平静。
阴九骑着一匹黑马跟在他身旁,身后还跟着一辆空置的马车——那是用来装张元镇遗体的。
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朝定安城方向行进。
一路上张衡很少话,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骑着马,目光望着前方的道路。
阴九几次想开口,但看到张衡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心里装着很多事情。有些事,需要他自己想通。旁人帮不上忙。
车队行进了三一夜,在第四清晨,定安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巍峨,城头飘扬着闻香教的旗帜。城门口有士兵把守,看到车队靠近,立刻有人进去通报。
张衡勒住马,停在距离城门百步远的地方,等着。
不一会儿,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从城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名亲兵。
正是徐虎。
徐虎看到张衡,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近前,抱拳行礼:“少主,一路辛苦。”
张衡翻身下马,同样抱拳回礼:“徐统领,别来无恙。”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火药味,没有剑拔弩张。就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在平静地打招呼。
但站在一旁的阴九,却从这简短的对视中,嗅到了一丝微妙的气息。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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