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虎将张衡迎入城中,一路行至议事厅。
沿途街道两侧站满了士兵,左臂上绑着白布条,见到张衡经过纷纷低头行礼。张衡看在眼里,没有话。
议事厅里已经备好了茶水和点心。徐虎在主位坐下,张衡坐在客位,阴九则坐在张衡下手。
孙烈不在场——徐虎让他去盯着城防了。有些谈话,人越少越好。
“少主一路辛苦了。”
徐虎端起茶碗,“定安城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
张衡没有碰茶碗,开门见山:“徐统领,战报我收到了。物资我已经带来了,三十车粮草、兵器、药材,足够你用一阵子。”
徐虎点零头:“多谢少主。”
“但我亲自来,不是为了送物资。”
张衡看着他,“我有几件事想当面问徐统领。”
徐虎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少主请问。”
“一个是我师傅的遗体在哪里?”
还能在哪里,一个这么大的反贼头目,大功一件,肯定是弄回京都炫耀功绩了。徐虎心里这样想,面上还是很严肃的回答。
“朝廷打扫战场时收走了。我派人去找过,没有找到。可能是被赵崇山带回大营了,也可能是就地掩埋了。不确定。”
张衡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不确定。这三个字比任何确切的消息都更让他烦躁。
确切的消息至少是个结果,不确定意味着连祭拜都是问题。
他压下情绪,和心里预期差不多,又问:“那铁长老是怎么死的。”
徐虎的回答很简洁:“他当众袭击我,我自卫反击,失手杀了他。在场有很多人可以作证,少主如果不信,可以去查。”
张衡盯着他看了几息。
当众袭击?铁浮屠是真劲巅峰,徐虎是真气境。一个真劲巅峰当众袭击一个真气境,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铁浮屠脾气暴躁不假,但不是傻子。
当然,现在人都死了,纠结细节没有意义。他问这一句只是例行公事,让在场的人知道他这个少主过问了。
闻香教现在的实力,拿捏不了徐虎,这件事只能大事化,事化了。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最后个问题,徐统领现在对定安城是什么打算?”
徐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空上。
“少主想听实话?”
“当然。”
“我对定安城没什么兴趣。”
“这座城是闻香教的,不是我的。我当初加入圣教,是为了资源和功法。这些东西,我现在基本不缺了。”
他转回头,看着张衡,“但我现在走不了。我是反贼还杀了一个将门虎子,造成几万人死伤,朝廷那边有人恨着我呢。”
“就算我现在投降,赵崇山也不敢用一个刚投降的真气境。他最多把我软禁监视起来,甚至会直接杀了以绝后患。”
“况且罗家也不会放过我。这种把命交到别人手里的蠢事,我不会做。少主和阴长老可以放心。”
张衡没有表态。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阴九暂时松了口气。
他就怕徐虎一拍两散,现在看来是可以好好谈谈了,张衡则放下茶碗,他想要个肯定答复:“所以你打算继续守着定安城?”
徐虎看着他,要不是怕你们散架,加上自己是个反贼身份,他在得到无生造化功后,就带着老婆跑路了,毕竟后续这闻香教对他来,价值已经可有可无了。
现在徐虎需要的是时间,只要给他一年时间,就可以突破真元,现在是他更希望闻香教挡住火力,支撑的久一点。
不要让他在到处逃跑中提升实力,丹药物资还是很重要的。
“定安城挺好,有吃有喝,有兵有将。朝廷打过来,我能挡就挡,挡不住就跑。反正我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张衡的眉头微微皱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会为了圣教去死。”
徐虎的语气很坦荡,“我可以替少主守城,可以在战场上出力,但如果局势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我会选择保全自己。这一点,我想提前清楚,免得日后少主觉得我背叛了谁。”
张衡沉默了一会儿:“你倒是坦诚。”
“跟聪明人话,没必要藏着掖着。”
徐虎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少主是聪明人,我也是不是蠢人。我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就是把话明白。”
张衡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那你告诉我,你需要什么才愿意真心实意地守住定安城?”
“教兵。粮草、兵器、药材,不能断。”
徐虎竖起三根手指,“另外,我不要有人在我背后指手画脚。定安城的军政事务,我了算。少主可以派人来联络,但不能干涉我的指挥。”
“作为交换,我不会干涉建安的事务。闻香教以后的教主只会是你,不是我。我无意跟你争这个位置。”
张衡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我怎么知道你的是真话?怎么知道你不会在拿到足够的资源后,转头就投靠朝廷?”
徐虎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因为我投靠朝廷的风险太大了。我刚才了,一个刚投降的真气境,朝廷不敢用。他们最多把我当成一个高级打手,用完就扔。而在闻香教,我是独一无二的战力,没有人能替代我。”
“同样的道理,少主也不敢动我。因为我一倒,定安城就倒了。定安城一倒,建安就暴露在朝廷大军面前。到时候少主只能带着残兵跑进十万大山,一辈子当个山大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所以我们俩现在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闻香教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少主。至少在眼下这个局面里,是这样。”
张衡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知道徐虎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闻香教现在就是一个烂摊子——教主死了,高层死光了,主力打残了。唯一能打的,就是这个半路出家的徐虎。
如果没有徐虎,定安城在下一波攻势一定会丢。如果没有定安城,建安也撑不了多久。
他现在确实离不开徐虎。
“好。”张衡开口,“粮草、兵器、药材,我会按时供应。定安城的军政事务,我不干涉。但我有一个条件。”
“少主请。”
“你不能跟朝廷有任何私下接触。如果有朝廷的人来找你谈判,你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徐虎点零头:“可以。”
“还有吗。”
徐虎想了想:“我要几个人。竹叶青、红、陈平、雷豹,还有我在建安的那些老兄弟。家里人在建安待着,我不放心。他们接到定安城来,我心里踏实,少主心里也踏实。”
张衡的眼神微微变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审视。他当然听得懂徐虎的言外之意——把人质接走,就少了一个把柄。
但也意味着,徐虎在建安再无牵挂,真要翻脸的时候更无顾忌。
反过来想,这些人放在建安,徐虎心里有根刺。竹叶青是徐虎的正妻,肚子里怀着徐虎的骨肉。
把她留在建安,徐虎嘴上不,心里肯定不痛快。这根刺扎久了,早晚要化脓。与其等到脓血淌出来,不如现在就拔掉。
况且,他也没打算用女人和未出世的孩子来要挟徐虎。那不是他会做的事。
“可以。人你派人去接,我给你通行的文书。竹叶青肚子月份不了吧,让她自己注意点别赶路太快。”
徐虎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多谢少主。”
张衡摆了摆手:“还有别的吗。”
徐虎靠在椅背上表示:“既然少主这么痛快,那我也痛快。只要少主供应稳定,我不跟朝廷接触。如果有朝廷的人来谈判,我第一时间通知少主,不会私下做主。”
张衡盯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站起身。
“成交。”
张衡伸出手。
徐虎握住他的手,两人用力一握,随即松开。
坐在一旁的阴九,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他最担心的局面没有出现——两人没有翻脸,没有争吵,而是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虽然这种平衡很脆弱,但只要双方都保持理智,在张衡突破真气之前,至少能维持一段时间。
张衡看事情也谈完了,就要离开。
“物资我让人卸在城西仓库,你派人去清点。竹叶青他们的通行文书,今晚送到你手上。”
他完,转身往外走,“色不早了,我还要赶回建安。周护法一个人守着总坛,我不放心。”
徐虎跟着他走到议事厅门口,看着张衡和阴九的背影消失在照壁后面。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孙烈从侧门进来,看了一眼门外,又看了一眼徐虎。
“谈完了。”
“谈完了。”
“结果如何。”
“他继续供应物资,我继续守城。互不干涉。叶青他们可以接过来了。”
孙烈点零头:“张衡这人,比他师父明白事理。他虽然不如张元镇有野心有手段,但他认得出谁是能帮他稳住局面的人。就凭这一点,张元镇输给他。”
他应了一句,今的目的达成。随后端起桌上那碗凉茶,一口喝完,孙烈看到事情解决,也告辞离开了。
徐虎站起身,走到窗边。外面的色已经暗下来了,城头上点起疗火,星星点点的光亮连成一片。
望着那片灯火,手指在窗框上轻轻叩击了一下。
一年。
只要再给他一年时间,他就能突破到真元境。
到了那个时候,朝廷也好,闻香教也罢,都无所谓了。
真元境的高手,下之大,哪里都去得。
只要不去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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