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蒙亮,雾气湿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金耀祖那座阔气的西城堂口院子,
院门大敞着,门槛上有几道新鲜的血脚印,还没干透。门板斜倚在墙上,裂了条缝,像是被蛮力撞过。院里,血淌了一地,混着泥水,颜色发暗。
徐虎蹲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精赤着上身,身上有几道口子,不深,血痂凝成深褐色。井水刚冲过,水珠子顺着紧绷的肌肉往下滚。
他闲着无聊,手里拿着一块青灰色的磨刀石,正蹭着一把厚背砍刀。刀是从刘洋手下夺的,刃口有点卷。石头蹭在铁上,发出“噌——噌——”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死静的清晨里,听得人心头发毛。
院里还有十几个青竹帮的汉子,默默收拾着。抬尸体,扔上停在巷子口的板车。搜刮东西,铜板、碎银,叮当扔进一个木桶。没人话。
堂屋里点着灯。
竹叶青没坐那张紫檀木大椅。她靠窗站着,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墨绿劲装是新换的,衬得脸有些白。右肩缠着绷带,隐隐渗着红。她左手环抱在胸前,让那山峰更加雄伟。
她在等打探的人,传回消息。
院外传来脚步声,很急,踩着湿石板啪嗒响。
竹叶青没回头,手指停了。
一个浑身沾着泥点露水的汉子冲进堂屋,脸色潮红,噗通就跪下了,声音沙哑:
“帮主!东城分堂……空了!”
竹叶青慢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清楚。”
“冯堂主没回去!刘香主、赵香主,还有带去的五十多号好手,一个都没见着影!”
汉子喘着粗气,话都不利索:
“就剩周明周香主,带着二十几个老弱守着堂口。周香主,昨晚戌时冯堂主去的总堂,到现在没信。他派人去总堂打听过,门都没让进,只甩了句堂主们在议事,就给轰回来了。”
“周明人呢?”
“还在分堂。但他……他压不住场面了。”
汉子抬头,眼里满是惶急:
“听冯堂主可能出事了,底下几个头目想卷钱跑,被周香主砍了两个,暂时镇着。可他让我赶紧回来报信,让帮主您……自己掂量,早做打算。”
自己掂量。
早做打算。
竹叶青扯了扯嘴角,她摆摆手,那汉子退了出去。
堂屋又静了。只有徐虎磨刀的声音,不紧不慢,从门外传来。
没过多久,又一阵更慌乱的脚步声冲进院子。这次是两个人,连滚带爬,脸色很难看。
“帮主!徐爷!总堂……总堂出大事了!”
当头那人乒在门槛外,声音抖得变流:
“打完了!都打完了!在……在收拾了!”
竹叶青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打完了?清楚!”
“总堂里……打斗不少时间!”
另一个汉子接上,舌头都在打颤:
“我们摸到总堂后面那条巷子时,里头……里头已经没动静了,只迎…只有一些人在打扫!”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惊恐万状:
“全是血!地上、墙上,全是!水冲过,流到巷子里还是红的!板车……一车一车往外拉,盖着草席,可草席下面……胳膊、腿脚都露在外头,摞得老高!起码拉了七八车!”
“冯堂主呢?!”
竹叶青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像绷紧的弦。
“没……没看见!”
汉子连连摇头,带着哭腔:
“我们躲在对街废宅的房顶上看,从漆黑盯到灰蒙蒙,没见冯堂主,也没见一个东城分堂的兄弟出来!一个都没有!”
他喘了口气,脸上恐惧更甚:
“后来……后来就看见少帮主柳传志,带着一队人马,从总堂正门出来,……往西城这边来了!”
竹叶青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指猛地抠进窗棂的木头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冯开山昨晚去的总堂。
快亮了,还没出来,他带去的人也没出来。
柳传志从总堂出来,往西城来了。
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那个被她叫了十几年干爹的男人。父亲死后,唯一还算有点关联的人。给她一碗饭吃,教她防身的本事,也把她当筹码,笑眯眯推到刘三公子面前的男人。
没了。
就这么……没了?
死在总堂。死在柳雄手里。
竹叶青觉得胸口有点闷,像堵了团湿棉花。脑子里空了一下,随即又被各种零碎片段塞满,冯开山摸着她的头,递给她一个还热乎的肉包子,冷着脸,罚她在院子里扎马步,汗水淌进眼睛,在码头上,看着她被金耀祖逼迫时,那淡漠的、权衡的眼神。。。
一股冷意,没什么征兆,从脚底板倏地窜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她松开抠着窗棂的手指,指腹留下几个深深的凹痕。
堂屋里死寂。
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门外那单调得让人心头发毛的磨刀声。
“帮主……”
报信的汉子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她,想什么,又不敢。
竹叶青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转过身,脸上那点细微的波动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柳传志带了多少人?”
她问,声音有点干,但还算稳。
“三十左右,看着……都是好手。”
汉子低声道:
“只有柳少帮主一人骑着马,其他人都步行,直奔咱们这儿来的。”
“西城其他地方呢?”
竹叶青又问,目光看向门外:
“我们占了这里,别的街,有什么动静?”
徐虎停了磨刀,抬头看过来。
另一个跟去打探的汉子忙道:
“回帮主,咱们的人去接管赌档、暗门子那些地方,没费什么劲。守着的都是冯堂主留的人,听您占了堂口,又看我们人多势众,都……都服软了。漕帮的码头和两条街,我们没碰,他们的人也缩在里头,没出来,互相盯着。”
竹叶青点点头。这在意料之郑西城这地方,四海帮、漕帮,还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帮派,地盘本就犬牙交错。冯开山之前也不过占了金耀祖留下的主要产业和几条油水足的街,像她青竹帮原来盘踞的那些穷街破巷,四海帮和漕帮根本瞧不上。
现在冯开山生死不明,树倒猢狲散。漕帮那边,估计也在观望,等着捡现成便宜。
只是,柳传志来了。
带着总堂的人,来“收拾”西城了。
“帮主,我们……”
跪着的汉子抬头,眼巴巴看着她。
竹叶青没立刻回答。她走到堂屋门口,看向外面。晨雾快散尽了,是青灰色的。长街那头,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卖早食的摊贩,推着车,贴着墙根,走得飞快,眼神躲闪。
更远处,有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传来,带着一股压抑的杀气,踏破了清晨的宁静。
“听见了?”
竹叶青开口,声音不大,但院里院外的人都听见了。
没人应声。
“柳传志来了。”
竹叶青继续,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来收西城,来清理门户了。”
她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扫过堂屋里剩下的人,扫过院里那些提着刀,浑身是血却眼神凶悍的汉子,最后,落在门口蹲着的徐虎身上。
徐虎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没什么波澜,冯开山死了就死了,对于这个人他感觉不是很好。
“冯开山,我干爹。”
竹叶青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短,也很淡,转瞬即逝:
“大概……是折在总堂了。柳雄动的手。”
院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还有几声模糊的咒骂。
“他没回来,东城那边也垮了。西城现在,”
竹叶青用脚点零地面:
“这座院子,外面那几条街,暂时是咱们了算。但柳传志一来,就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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