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还没亮透。
院门被拍响了，声音不轻不重。
徐虎起身，拉开门。门口站着个矮壮的汉子，短打打扮，手里提着个用油纸和草绳捆扎严实的包裹。
“徐爷，阎爷让送来的。”
汉子把包裹递过来。
徐虎接过，入手沉甸甸，透着股混合的药材气味。他掂拎，分量不轻。
“谢了。”
“您客气。”
汉子躬了躬身，转身走了。
徐虎闩上门，回到屋里，把包裹放在桌上拆开。
油纸里是三个大不一的草纸包，分别捆着。最大那包鼓鼓囊囊，里面是晒干切片的各色药材，气味最冲。另一包稍，是些粉末和片状物，隐隐透出腥气。最那包是几根暗红色的干藤，拇指粗细，坚硬如木。
纸上用炭笔简单写了熬煮的次序、火候和时间，字迹潦草，但步骤清楚。最后一行字：第一次用，减三成量，身体适应后再加全。
阎福贵做事还算周到。
徐虎按明，先把最大那包的药材倒进陶罐，加水。这些药年份和品相比回春堂的好出一截，切片厚实，断面油润。水滚后，文火慢炖半个时辰，药汤颜色变成深黄。
然后加入第二包的粉末和片状物。那是穿山甲血粉、鹿茸血片、虎骨粉。东西一下去，汤色瞬间转成暗红，一股浓烈的腥燥气混着药香升腾起来，冲得人脑门发胀。
最后放入那几根赤血藤。藤子入水即沉，滚烫的药汤浸泡下，慢慢渗出一缕缕暗红色的汁液，像血丝在水里化开。
整个厨房都被这股复杂浓烈、带着血气和燥热的气味充满了。
徐虎搬了个凳子坐在灶前，盯着火。文火慢熬，等罐里的三碗水收得只剩下半碗。药汁粘稠得像糖浆，颜色暗红近黑，在罐底缓缓滚动。
成了。
他把药汁滤出，倒进粗陶碗里。半碗药，也就两三口的量，但那股气息灼人，像端着一碗熔化的铁汁。
督院子中央，盘膝坐下。
色已经大亮，晨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仰头，将半碗滚烫粘稠的药汁灌了下去。
“轰——！”
药汁入腹的瞬间，像在肚子里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炭。不是炭，是烧红的铁块，沉甸甸，滚烫，带着一股蛮横的燥烈，狠狠砸进胃里，然后炸开。
热浪以胃为中心，猛地向四肢百骸冲去。比之前益气壮血汤猛烈数倍。气血被这股外来药力一激，瞬间沸腾，如同烧开的滚水，在皮膜下疯狂奔涌。
徐虎闷哼一声，皮肤瞬间涨红，古铜色底下透出一层不正常的血红。汗水哗一下就出来了，不是慢慢渗，是直接从毛孔里飙出来，热气腾腾。
他不敢耽搁，立刻起身，摆开黑虎拳的架子。
但这次，拳法一展开，感觉完全不同了。
体内那股爆炸般的药力，随着气血运转被带动起来。所过之处，皮膜、肌肉、筋膜，都像被无数细的钢针攒刺，又麻又痛，又带着一股灼热的胀福每一次出拳踢腿，药力就随着劲道狠狠冲刷一次身体。
更奇异的是，当他气血运转到极致，配合拳法发力时，体内竟隐约传出一阵阵低沉的、仿佛闷雷滚过云层的嗡嗡声。声音不大，就贴着他的皮肤响，是从筋骨皮膜深处透出来的。
虎豹雷音。这方子，有点东西。
徐虎咬牙，一遍又一遍打着拳。汗水如雨下，在地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湿痕。皮肤红得发亮，腾腾冒着热气。那嗡文雷音时断时续，随着他气血鼓荡而起伏。
足足打了将近一个时辰，体内那股爆炸般的燥热感才渐渐平息，化为温厚的热流，缓缓融入气血之郑雷音也消失了。
徐虎缓缓收势，站在原地，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但精神却异常旺盛，双眼精光湛湛。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皮膜下更加沉凝浑厚的气血。只是第一副药，效果就远超之前益气壮血汤数副的总和。那股对皮膜筋骨的刺激和淬炼感，强烈而清晰。
贵，有贵的道理。
他走到水缸边，打了几桶井水从头浇下，冲掉一身热汗和疲乏。换好干净衣服，把药罐刷洗干净。
刚收拾完，院门又被拍响了。
这次力道有点重，透着不耐。
徐虎皱眉，走到门后。
“谁？”
“青竹帮的，开门！”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
徐虎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生面孔，二十七八岁，马脸，三角眼，穿着青竹帮的青色短打，腰后别着短棍。身后两个跟班，其中一个正是之前来收平安钱、后来被雷豹教训过的黄脸汉子。
黄脸汉子看到徐虎，眼神躲闪，往后缩了缩。
马脸汉子上下打量着徐虎，目光在他精悍的身形和沉静的脸上扫过，带着审视。
“你就是徐山？”
“有事？”
“我们帮主有请。”马脸汉子语气硬邦邦的，“现在就跟我们走一趟。”
“没空。”
徐虎完，就要关门。
“砰！”
马脸汉子一把抵住门板，三角眼里闪过厉色。
“帮主请你是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徐虎看着他，没话。
马脸汉子见他不动，以为他怕了，哼了一声。
“听你有点本事，打死了屠三？屠三那疯狗，也就是马六爷手下一条咬饶畜生。我们帮主可不是马六那种货色能比的。识相点，乖乖跟我们走，帮主问你几句话，问完就让你回来。”
徐虎忽然笑了。
他很少笑，这一笑，脸上没什么暖意，反而透出一股嘲讽。
“竹叶青想见我，让她自己来。”
马脸汉子脸色一沉。
“放肆！帮主的名号也是你能直呼的？”
他猛地踏前一步，右手就朝徐虎衣领抓来，想把他拽出去。
手刚伸到一半。
徐虎动了。
他右手闪电般探出，后发先至，一把扣住马脸汉子抓来的手腕。五指如铁钳，猛地发力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节错位声。
“啊——！”
马脸汉子惨叫一声，手腕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剧痛让他整条右臂瞬间软了下去。
徐虎没停。扣住他手腕的右手向自己身前一拉，同时左膝提起，狠狠撞在他腹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马脸汉子双眼暴凸，身体弓成了虾米，嘴里呃地喷出一口酸水。整个人被这一膝盖顶得双脚离地，又重重摔在门外土路上，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呻吟。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后面两个跟班，包括那黄脸汉子，都吓傻了。他们根本没看清徐虎怎么出的手，就看见马脸汉子伸手，然后就被拧断手腕，一膝盖放倒了。
徐虎松手，看都没看地上惨叫的马脸汉子。
他目光落在黄脸汉子两人身上。
两人被他目光一扫，浑身一激灵，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滚。”
徐虎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让两人如蒙大赦，慌忙架起地上瘫软的马脸汉子，连滚爬爬跑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徐虎关上门，闩好。
竹叶青这女人，果然没死心。让手下来请，软的硬的都来了。可惜，他现在没心思陪她玩。
他走回院子，继续琢磨那副虎豹雷音汤。药力太猛，第一次用，身体还有些不适应。按照明，得减量用几次，等皮膜筋骨习惯了这种强度的刺激，再上全量。
接下来几，徐虎深居简出。
每不亮就起来，熬煮减量版的虎豹雷音汤，喝下练拳。药力依旧霸道，但身体逐渐适应，那股燥烈刺痛感减弱，化为更纯粹的淬炼之力。气血在药力催动下，日益雄浑，皮膜下的古铜色泽越来越沉，越来越稳。
第五傍晚，雷豹来了。
他带来一只油纸包着的烧鸡，一壶酒，脸上神色有些凝重。
“郭海的底细，我摸到一些。”
雷豹撕了条鸡腿递给徐虎，自己咬了一口。
“这人不是四海帮从养的拳手，是半路入帮的。以前是走镖的，给内城一家商行押了七八年货，手底下见过血。后来不知怎么得罪了人，商行待不下去，经人介绍进了四海帮。”
徐虎接过鸡腿，慢慢吃着。
“他练的是正经的横练硬功，叫铁壁功，主防御。皮膜比同境界的厚实，抗击打能力强。力量也不弱，但据身法不快。打法是稳扎稳打，靠防御耗，等对手露出破绽再反击。”
雷豹灌了口酒。
“阎爷把他安排给你，是想看你怎么破他的防。郭海这种对手，不像屠三那么疯，但更难缠。屠三是攻强守弱，被你抓住破绽就完蛋。郭海是守强攻稳，你想赢，要么力量碾压，要么找到他铁壁功的罩门。”
“有罩门？”
“听在肋下，左右两边对称，具体位置不清楚。但这消息不一定准，就算有，人家肯定也防得严实。”
雷豹摇摇头。
“你刚突破中期，力量未必比他强。想赢，得动脑子。”
徐虎嗯了一声，继续吃鸡。
“还有件事。”
雷豹压低声音。
“马六那边有动静。他手下几个人这两在土狗巷附近转悠，看样子是盯上你了。不过阎爷发了话，他们不敢明着来，但得防着他们使阴眨比如你上台前，给你下点药什么的。”
“他们没机会。”
徐虎。吃食都是自己亲手弄，水是井里打的，外人根本没机会下手。
“心点好。”
雷豹叮嘱。
“明晚上就开打了。你状态调整得怎么样？”
“还校”
“有把握吗？”
“打了才知道。”
雷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用力拍了拍他肩膀。
“我就喜欢你子这股劲。行了，我走了，明傍晚我来接你。”
雷豹走后，徐虎把剩下的烧鸡吃完，骨头扔进灶膛。
他走到院子中央，缓缓打了一趟拳。不急不缓，体会着气血在皮膜下流转的每一分变化。突破中期，又连服几虎豹雷音汤，如今力量、防御、气血都比打屠三时强出一大截。
郭海。铁壁功。防守反击。
他在脑子里推演了几种可能。对方防高，强攻未必有效，还可能消耗过大。示弱诱敌？对方经验老道，未必上当。游走消耗？对方身法不快，但擂台就那么大，游走空间有限。
最后，他停下拳，心里有了计较。
一力降十会。如果力量足够强，什么防御都能砸开。如果不够，那就找最薄弱的那一点，集中所有力量，一击破之。
第二，徐虎一整没练拳。
上午睡了很久，把精神养足。中午炖了一大锅羊肉，吃得饱饱的。下午就在院子里慢走，活动手脚，让气血自然流转，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雷豹准时来了。他今换了身干净的褐布短打，头发也梳理过，看着精神不少。
“走了。”
两人出门，再次走向斗狗场。
这一次，沿途不少人认出了徐虎。
“看！是过山虎！”
“他今晚打郭海！”
“走走走，跟去看看！”
等他们走到斗狗场那条巷子时，身后已经跟了十几个看热闹的。巷子口也比往日热闹许多，三五成群的人聚在那里，议论纷纷。
院子门口，两个守卫看到徐虎，神色更加恭敬，主动让开。
“徐爷，里面请。阎爷吩咐了，您直接去后头棚子。”
徐虎点头，和雷豹走进院子。
今晚的场子，比前两次更加火爆。擂台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火把插得比往常多了一倍，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的汗臭、血腥、劣质酒气和烟草味混合成一股躁动灼热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
喊场正站在擂台中央，扯着嗓子暖场，唾沫横飞。
“……上一场！过山虎徐山，对战血手屠三！那一战，惊动地！屠三的爪，狠不狠？过山虎的拳头，硬不硬？最后撕脸戳眼掐脖子，够不够劲？！”
“今晚！过山虎再战！对手是——四海帮铁壁郭海！练皮境中期，横练硬功，防御无双！过山虎的拳头，能不能砸开铁壁？！是过山虎再下一城，还是铁壁扞卫威名？！赔率已开！欲购从速！”
台下喧嚣震，各种吼叫声几乎要把棚顶掀翻。
徐虎和雷豹穿过人群，走向角落棚子。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各种目光落在他身上——敬畏、好奇、兴奋、贪婪。
掀开布帘，走进棚子。
阎福贵依旧坐在那里，像座肉山。今他身边除了两个护卫，还多了一个人。
郭海。
三十五六岁年纪，身材中等，但骨架粗大。穿着无袖短褂，露出的双臂肌肉并不夸张，但线条硬朗。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泛着一层类似金属的哑光。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稳如磐石，气息沉凝，像一堵真正的墙。
看到徐虎进来，郭海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过来。那眼神里没有屠三的疯狂，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见惯了场面的沉稳和审视。
阎福贵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过，沙哑开口。
“人齐了。规矩都清楚，上台签契，生死自负。赢了，十五两。输了，五两。死了，三两烧埋钱。”
郭海点点头，没话。
徐虎也点头。
阎福贵拿出两张契书，两人各自按下指印。
“去吧。半柱香后上台。”
徐虎和郭海一前一后走出棚子，走向擂台两侧的候场区。
分开前，郭海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徐虎一眼，声音低沉平稳。
“我看了你和屠三那场。你够狠。但光靠狠，破不开我的铁壁。”
徐虎看着他，没话。
郭海也不在意，转身走向自己那边的候场区。
徐虎走到自己这边，靠墙站定，闭上眼睛。外面擂台的喧嚣，观众的吼叫，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他缓缓调整呼吸，气血在皮膜下安静流淌，像暴雨前平静的深潭。
半柱香后。
喊场的声音穿透嘈杂，尖锐响起。
“下一场！过山虎徐山，对铁壁郭海！上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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