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未时三刻。
徐虎换了身干净的靛蓝粗布短打,揣上钱袋,锁好院门。
突破中期后,身形又精悍了些。肩膀轮廓更分明,腰背线条像绷紧的弓。皮肤是沉实的古铜色,走在日光下,像一块被溪水打磨过的顽石。
一路无话。
斗狗场白日里很安静。废弃的作坊院子门户紧闭,两个穿短打的汉子蹲在门口阴凉处打盹。见徐虎过来,两人立刻站起,眼神里没了之前的随意。
“徐爷,阎爷在后头。”
徐虎颔首,迈进院子。
白日里的擂台空荡荡的,泥地上晒成深褐色的血污还没清理干净。空气里的血腥和汗臭味淡了不少,但仍隐约可闻。
他扫了一眼——台面上屠三留下的那摊血迹已经发黑,边缘被灰尘覆了一层,不仔细看几乎认不出来。几前那场搏杀,现在只剩这点痕迹了。
他径直走向角落那个棚子。
掀开油腻的布帘。阎福贵依旧坐在方桌后,像座肉山。今他没转铁胆,手里拿着个紫砂壶,对着壶嘴慢慢呷茶。桌上摊着账本,旁边放着个巧的算盘。
徐虎进门的那一刻,阎福贵抬起眼皮。
那双深陷在肉褶里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遍。从肩膀到腰背,从腰背到腿。不是之前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是确认——确认自己没看走眼。
徐虎站在那里,周身气息和打屠三那晚完全不同了。
打屠三的时候,他像一把刚出鞘的刀,锋芒在外,杀意凝在拳头上。现在那把刀收回去了。不是没了锋芒,是锋芒沉进了骨头里。整个人站在那儿,稳得像一根打进水底的铁桩。
皮膜底下透出来的古铜色比几前深了一层,不显眼,但樱走路的时候肩背微微绷着,不是刻意的,是刚突破不久,气血还在皮膜底下翻涌,身体自己收不住那股劲。
“中期了。”
阎福贵开口,声音沙哑。
“刚突破。”
“坐。”
徐虎在方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
阎福贵把茶壶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吴刚那场你打的是巧。示弱,找破绽,钻空子,戳章门接掏心。干净。但那场换了别人也能赢——只要眼力够,胆子大,敢钻。”
徐虎没话。
“屠三那场不一样。”
阎福贵靠在椅背上,眼睛看着他。
“屠三嗜杀,虐杀。你初期打他,被他挠了七八爪,硬扛着不退,最后撕了他的脸,掐着脖子提起来,戳瞎他的眼。那不是巧,那是你比他狠。”
他顿了顿。
“两场拳,两个路数。第一场动脑子,第二场拼命。一个打黑拳的武者,能动脑子也能拼命,已经很难得了。但最难得的不是这个。”
阎福贵的手指在桌面上点零。
“是你打完屠三到现在,才几功夫,你就站在这儿了——练皮境中期。身上那些爪痕,屠三挠的,现在还剩几道?”
“好得差不多了。”
阎福贵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那张肥脸上不太明显,但眼睛里确实有零笑意。
“屠三的爪,我见过。他指甲缝里常年嵌着血渍,挠出来的伤口又深又毒。上一场被他挠死的那个,抬下来的时候脸都没了。你呢?几功夫,好得差不多了。这份恢复力,也是你的本钱。”
他重新端起茶壶,呷了一口。
“雷豹你想要新方子。”
“益气壮血方不够用了。”
“那方子是黑蛇帮的底子。”
阎福贵放下茶壶。
“黑蛇帮还在的时候,赵黑拿来给新入帮的打底用的。练皮境之前,或者刚入初期,用着还校你现在中期了,皮膜厚了,气血沉了,那方子跟喝凉茶差不多。药力渗不进去,喝了也是白喝。”
徐虎眼神动了一下。
阎福贵知道他用的是黑蛇帮的方子。不是雷豹的,雷豹只知道他用的是益气壮血方,不知道来路。
“不用这么看我。”
阎福贵拉开桌下一个抽屉,不紧不慢地。
“黑虎拳,黑蛇帮,徐山。你从哪儿来的,跟谁练的拳,之前在谁手底下待过,又不是什么大的秘密。擂台上打了两场,黑虎拳的架子摆出来,眼力好的人早就认出来了——黑水城会这套拳的人不多。以前的李飞是一个,赵黑是一个。血狼帮伏击那晚,黑蛇帮死了不少人。赵黑也死了。你没死,逃出去了。”
他把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两张颜色质地不同的纸。
“徐虎。不是徐山。”
徐虎没动。
名字改了一个字,拳法改不了。在阎福贵这种人面前,否认没有意义。
“阎爷打算怎么做。”
他声音平淡。
“做什么?”
阎福贵靠回椅背,那身肥肉压得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
“你是黑蛇帮余孽,还是徐山徐虎,跟我有什么关系。血狼帮现在声势正浓,吞了黑蛇帮的地盘,是黑水城第三大帮派了。但那是他们跟四海帮、漕帮之间的事,跟我这场子挨不上。我这里是斗狗场,不是帮派。能打,能赢,能给场子赚钱,你就是我的人。”
他把两张纸推到徐虎面前。
“看看。”
徐虎拿起第一张。
糙黄纸,墨笔写着十几味药材。一眼扫过,比益气壮血汤多了近一倍。主材依旧是参、芪、归、地,但多了穿山甲血粉、十年老山参须、赤血藤几味贵重辅材。
益气壮血汤(进阶方)。下面一行字:适用于练皮境中期稳固根基,一副约二两五钱至三两银子。
“进阶方,药力比基础方强三到五成。”
阎福贵。
“缺点是猛。底子不够的,容易虚不受补。”
徐虎放下第一张,拿起第二张。
微微泛黄的宣纸。药材又多了几味,主材换成了五十年份老山参、鹿茸血片、虎骨粉、豹筋。
虎豹雷音汤。下面字标注:适用于练皮境中期冲击后期,激发气血雷音,淬炼皮膜筋骨。一副约五两至八两银子。
“这方子加了虎骨、豹筋,配合特殊手法熬炼,药力霸道。练拳时配合服用,能刺激气血发出细微雷音,加速皮膜淬炼。”
阎福贵呷了口茶。
“价格你也看到了。体质不够强横的,用了伤身。”
徐虎放下第二张。
“想要哪个?”
“第二个。虎豹雷音汤。”
阎福贵点点头。
“有眼光。不过,这方子不单卖。”
徐虎抬眼看他。
“我只供药。药材我来配,你来拿。一副五两五钱,保证上等成色。你自己出去配也行,方子拿走。吃出问题,自己担着。”
五两五钱一副。
徐虎心里想他连这个钱都想赚,不过先买来试试药性,至于会不会持续买后面再,算了一下。怀里三十五两多,能买六副。按三一副,够撑十八。十八后第三场拳的钱应该到手了,如果赔率高,还能多撑一阵。
“可以。”
阎福贵似乎对他的干脆有些意外,眼睛又眯了茫
“你不问问,为什么我肯给你这方子,还这个价供你药?”
“阎爷自然有阎爷的道理。”
阎福贵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漠的笑,是真正带上零意味的笑。
“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
他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数。
“能忍——从黑蛇帮逃出来,没像丧家犬一样乱窜,懂得躲起来等风头过。”
“有胆——接钱老头那趟镖,路上两波埋伏,处理得干净。”
“够狠——吴刚死在你手里,屠三也死在你手里。”
“有脑子——竹叶青逼你打三场拳,你选了最能保命还能赚钱的路子。屠三那场,硬扛七八爪,就为寥一个必杀的机会。”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整座肉山带来的压迫感陡然沉了几分。
“更重要的是,两场拳打完,你突破中期了。这速度,我这斗狗场开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武者不下百个,像你这样的,两只手数得过来。”
“你这种人,值得我关注。”
徐虎沉默了几息。
“所以阎爷想让我做什么?”
“打拳。”
阎福贵靠回椅背。
“在我这儿打,打出名头。第三场我给你安排个够分量的对手。赢了他,‘过山虎’的名号在西城就算立住了。以后你就是我这场子的招牌之一。”
“条件呢?”
阎福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契书,推到徐虎面前。
“一年之内,你的人是我的。接活、打拳,我了算。酬劳不会亏待你——赢了,你拿六成,场子抽四成。输了,场子担着。一年之后,去留随你。”
徐虎拿起契书扫了一遍。条款清晰,没有太多弯弯绕绕。
“如果我想走呢?”
“一年之内,走不了。签了契,就得守我的规矩。”
阎福贵。
“不过我阎福贵做事讲规矩。你替我赚够了钱,我自然放你走。”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点零。
“听过内城陈家吗?”
徐虎眼神微动。
“黑水城内城几大家族,陈家居其一。比起另外几家,陈家入局晚,底蕴浅。”
阎福贵缓缓道。
“这斗狗场,明面上是我的产业,实际上是陈家在背后撑腰。像我这样的管事,黑水城有四个。我们不光开拳场赚钱,还有个差事——物色有潜力的武者,给陈家输送人手。”
“内城大家,明争暗斗从不间断。祝家以前扶持黑蛇帮,刘家扶持血狼帮,黑手套谁家都樱陈家入场晚,平民区的地盘早被瓜分完了。老家主陈惠安另辟蹊径,办了这地下拳场。赚钱是其一,其二是找人。拳台上能打出来的,都是见过血、拼过命的,比帮派里混日子的青皮强得多。”
他看着徐虎。
“这条路,比你在平民区混帮派强。帮派争来争去,争的不过是一条街、一个码头。四海帮势大,漕帮根深,血狼帮后来居上,三家把平民区的地盘分得差不多了。你一个人,没根基,想在这潭水里出头,要么投靠一家,要么走别的路。我这里就是别的路。”
“潜力够的,送去内城。更好的训练,更丰厚的资源,更高深的功法。运气好立下大功的,赐姓赐宅也有可能。”
阎福贵顿了顿。
“当然,更多的是死在半路,或者一辈子当个高级打手。”
他看向徐虎。
“你是个好苗子。年轻,能打,背景也干净。”
“阎爷是想把我荐给陈家?”
“不急。你还太嫩。”
阎福贵摆摆手。
“练皮境中期,在平民区算把好手,进了内城屁都不是。你先在我这儿打,打出名气,攒够资历。等你到了练皮境后期,甚至触摸到练骨境门槛,那时再。现在送你去,也是当炮灰的料。”
徐虎明白了。
阎福贵在做长远投资。先把他握在手里,用他的拳头赚钱,同时观察培养。等他价值够大了,再作为一份不错的“礼物”送到陈家,换取更大的利益和赏识。
很现实。也很合理。
他蘸了印泥,在契书上按下指印。
鲜红的手印落在纸上。
阎福贵满意地收起契书,折好,放进一个上了锁的木匣。
“第一副虎豹雷音汤,算我送你的。明配好,让人送到你住处。”
“竹叶青那边呢?”
阎福贵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那娘们儿看上你了。不过无妨,我点过她。只要不影响你打拳,不影响场子生意,她爱怎么折腾随她。睡一觉而已,掉不了一块肉。你要是乐意,陪她玩玩也校不乐意,晾着就是。她不敢用强。”
这话得直白。在阎福贵眼里,竹叶青和她那青竹帮,也就是个有点利用价值的棋子。而徐虎,是他看中潜力,打算好好培养的货。
徐虎没接这话茬。
“第三场,对手是谁?”
“四海帮那边过来的,叫郭海。练皮境中期,手底下硬。”
阎福贵。
“四海帮跟漕帮是平民区两个最大的帮派,手底下武者不少。郭海这人我没见过,是他们那边管事推荐过来的。是稳,不像屠三那么疯,但更难缠。”
“五后。你回去准备。”
徐虎点头,起身要走。
“等等。”
阎福贵叫住他。
“马六那边,暂时不敢动。你是我的人,他动你就是打我的脸。不过暗地里使绊子的事,防不住。自己心。”
徐虎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阳光照下来,有点晃眼。怀里那张方子叠在一起,贴着胸口,沉甸甸的。
门口碰见雷豹。雷豹蹲在墙根下啃着一块烧饼,看见他出来,站起身拍了拍手。
“谈成了?”
“嗯。方子拿了,签了一年。”
雷豹点点头。
“一年不算长。阎爷这人,一是一,二是二。他肯签你长期,是看好你能打出来。斗狗场这几年签长期的拳手,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你那方子多少钱一副?”
“五两五。”
雷豹嘬了嘬牙。
“他娘的,真不便宜。不过阎爷手里的方子,值这个价。我以前认识一个中期的,花五两在外头买了张方子,结果药材配出来跟喝白水似的。这玩意儿水太深,有人把关反而省心。”
徐虎没接话。两人往外走。
出了斗狗场那条巷子,街上人多了些。挑担子的,推车的,两边铺子敞着门,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涌过来。
“郭海这人,听过没?”徐虎问。
“四海帮的武者?”
雷豹皱眉想了想。
“名字不熟,回头帮你摸摸底。”
“不用。打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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