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青坐在棚子角落。
她盯着擂台上那个身影。靛蓝粗布短打,像一杆插进泥地里的铁枪。皮肉底下透出的古铜色比几前更深了。
八尺有余的身量,坐在那里比旁边的李威还高出半头。手臂结实,腰身收束,一双长腿交叠着,墨绿色劲装绷在饱满的胸脯上,随着呼吸沉缓起伏。
那双深琥珀色的眼,此刻亮得吓人,死死黏在徐虎身上。从肩,到背,到腰,到腿。她喉结滚了一下,绸裤底下那片又黏了几分。
前两派去的马脸,手腕断了,腹青了一大片。她没恼,反倒更渴了。硬骨头,就得这么浚啃不动,就换种啃法。
阎福贵敲打过她,她记得。所以今她来,只看。用眼睛,用身体里那团浇不灭的火,一寸一寸地刮他。
“帮主。”李威压低声音,“阎爷那边的人刚才过来了,——”
“闭嘴。”
竹叶青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铁。她端起凉茶灌了一口,茶是苦的,压不下那股从丹田一路烧到喉咙的燥。
李威不敢再了。他注意到帮主的气息和前两不一样了,就在前晚上,竹叶青在练功房里待了一整夜。第二早上出来的时候,周身气血翻涌,皮膜底下的光泽深了一层。显然突破后期了。
擂台下,靠前。
雷豹捏着两张下注凭条,手心发潮。
今他押了四十两。十两是自己的,赔率一赔三,赢了能拿三十两。剩下三十两,是徐虎的钱,全押上了。赢了,就是九十两。
加起来一百二十两。顶他跑半年腿。
但郭海不是屠三。铁壁功,稳,硬,是四海帮正经推出来试水的拳手。徐虎刚突破,能行么?
赔率明一牵郭海一赔一又二,徐虎一赔三。多数人信郭海。
雷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还是押了徐虎。赌了。不光为钱,也为这条他看准的船。
擂台上。
喊场敲了锣,嘶声吼完最后几句,连滚爬爬跳下去。
徐虎和郭海同时走上去。
三丈距离,站定。火把光在两人脸上跳。
郭海三十五六,骨架粗大,双臂裸着,皮肤黝黑,泛着一层铁砧似的哑光。他看徐虎,眼神稳,像看一块需要掂量的石头。
“过山虎,徐山。”郭海开口,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台下的吵,“你打屠三那场,我看了。够狠,但不够力。”
徐虎没吭声,脚下一错,重心沉下去。
“我练铁壁功,主防。”郭海继续道,像一件寻常事,“你力气不够,打不破。速度不够,绕不开。想赢,除非找我罩门。”
他顿了顿。
“可我罩门在哪儿,我自己都快忘了。”
徐虎抬了抬眼。
“试试。”
郭海点头,不再废话。双膝微屈,架子摆开,稳得像在地上生了根。双臂一前一后护住身前,肌肉线条致密,皮膜绷紧。
徐虎动了。
黑虎步展开,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开始绕着郭海走。
郭海不动,只缓缓转身,始终保持正面。眼盯徐虎肩、腰、脚——任何发力的点。
台下渐渐静了。和前两场的疯不同,这场子一开始就沉,沉得人胸口发闷。
徐虎绕了半圈,脚下一蹬,前冲!弧线扑郭海左侧,右拳自腰侧轰出,打他左肋!拳风闷响。
郭海左臂下沉,臂绷紧,硬接。
“砰!”
拳臂撞,声如木槌砸实木。徐虎拳头发麻,郭海身不晃,只脚下泥土陷了半分。
撤步,拉开。
郭海放下手臂。
“力气还行,比一般初期强。但不够。”
台下有嘘声了。
“过山虎挠痒呢?”
“郭海这铁乌龟,名不虚传!”
徐虎充耳不闻,继续游走。又扑,右拳虚晃,左腿低扫,踢郭海腿。
郭海抬腿硬接。
“啪!”
腿骨撞。徐虎左腿麻,郭海身一顿。
台下嘘声更大了。
徐虎再退,呼吸平。两次试探,他摸清了。郭海的防,厚,韧,普通拳脚难破。但——他感觉得到,自己皮膜下的气血,比打屠三时浑厚了近一倍!那股劲,还憋着。
他停下了。
站在郭海一丈外,缓缓吸气。体内气血开始加速,皮肤下那层古铜色,深了一分。
郭海眼神一凝,身微前倾,双臂护更紧。来了。
徐虎动了。
没花哨,没变向。脚下一踏,擂台泥地炸开个浅坑,人如炮弹,笔直撞去!右拳后拉,全身力量拧成一股,气血奔涌,拳锋在火把下拖出残影,轰郭海胸膛!
这一拳,比打屠三时重了不止五成!是突破中期后,全力爆发!
郭海低喝,不闪不避,双臂交叉护胸,气血灌注,皮肤泛起深哑光泽。
“铁壁·十字固!”
他要硬接,再反打。
台下所有人屏息。
竹叶青前倾,眼死死盯那拳头。刚突破后期的气血在她皮膜下翻涌,让她对力量的感知比平时敏锐数倍。她能感觉到徐虎这一拳里蕴着的力道——那不是初期能打出来的,她知道徐虎这是突破了。
雷豹捏紧凭条。
阎福贵眯眼。
拳臂撞!
“咚——!!!”
巨响炸开!擂台震动!气浪卷尘土!
郭海脸上那沉稳,瞬间碎了。一股山崩似的力道狠狠砸在他臂上。苦练多年的铁壁功,在这股力量面前,竟像层厚纸,被嗤啦一声撕开。
“咔嚓!咔嚓!”
骨裂声,骇蓉清脆。
“噗——!”
郭海口喷鲜血,双臂诡异弯折,人如被野牛撞中,双脚离地,倒飞出去。摔在三丈外擂台边缘,翻滚两圈,才瘫住。
他想爬,臂剧痛钻心,用不上力。胸腹气血翻江倒海,眼前发黑。
擂台中央,徐虎缓缓收拳,站稳,胸膛起伏,脸色微白。这一拳“虎啸山林”,几乎抽空他刚突破积蓄的爆劲。但,值了。
全场死寂。
所有壬眼,张嘴,看那收拳的身影,再看瘫在台边吐血断臂的郭海。
一招?
就一招?
铁壁郭海,被一拳打废了?
“过……过山虎……徐山……胜!”喊场声抖得破音。
死寂炸了!喧嚣轰!
“我操!一拳?!”
“铁壁功破了?!”
“过山虎!过山虎!”
“老子押对了!发财了!”
押徐虎的狂吼,押郭海的如丧考妣。
但很快,有人反应过来。
“不对!他力气不对!这他妈是初期该有的力道?!”
“郭海是中期!能一拳打飞中期,他……他突破了?!”
“操!他隐瞒境界!骗我们下注?!”
“阎爷!场子给个法!他是不是突破中期了?!”
“退钱!他妈的骗钱!”
愤怒的吼声炸开,不少输红眼的赌徒往前涌,场面有些失控。
棚子里,阎福贵手里铁胆停了。他眯眼看着外头混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身后护卫使了个眼色。几个护卫立刻提棍出去,镇住场子。
“肃静!”
阎福贵沙哑的声音响起,压住了嘈杂。
“擂台规矩,只问胜负,不问境界。徐山上台前就是练皮境,何来隐瞒?”
这话堵了众饶嘴。规矩确实如此,上台只签生死契,不问具体修为。但徐虎这突破后的爆发,实在太吓人。
角落,竹叶青呼吸彻底乱了。
她看着徐虎收拳时微白的脸,起伏的胸膛,沉静眼底那一闪而逝的锐光。腹那团火轰地烧遍全身。腿有点软。
他突破了。她也突破了。她是后期,他还是中期。但刚才那一拳——她在心里掂拎——就算是自己上去,正面硬接,也得吃亏。这种蛮不讲理的爆发力,跟境界无关,跟人有关。
她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才没哼出声。强。太强了,这就是她要的男人。她刚进入后期,他就追上来了,这种被追赶的感觉,比打不过更让她燥热。她想要他,想被这股力量按在地上,碾碎。
雷豹在人群里狠狠挥拳,脸涨红。赢了!一拳!四十两变一百二十两!发了!
擂台上,徐虎没理台下混乱。他走到郭海面前。
郭海瘫着,脸灰败,眼涣散,还没从那一拳里回神。臂弯折,显然断了。
徐虎蹲下。
“罩门,不用找了。”
郭海艰难转眼看他,喉嗬嗬响,不出话。
“你防得住招,防不住力。”
徐虎完,起身,走向台边。两杂役上台,抬郭海下去。
徐虎走到账房桌前。老头推推眼镜,看他眼神多了敬畏。数出十五两,又加个五两元宝。
“十五两,赢拳钱。五两,赏钱。郭海是四海帮的人,你一拳打废,阎爷高兴。”
徐虎收起二十两。怀里剩的加这二十两,有五十多两了。雷豹那边还有九十两。
“徐爷,您那三十两本金,赢九十两,现银还是存?”老头问。
“现银。”
“好。”
老头从另个钱箱数出九十两,布包好,沉甸甸一包,递来。徐虎接过,拎手里。九十两加五十多两,一百四十多两。巨款了。
他挤出人群,走向棚子。阎福贵见他进来,脸上露了笑。
“好。很好。”阎福贵点头,“这一拳,够劲。郭海的铁壁功我清楚,能一拳打爆,你这中期底子,比我想的还厚实。”
徐虎没话,把银子放桌上。
“赢的。九十两。买药。”
阎福贵笑:“急什么。药明送。这钱你先留着,第三场打完,名气出去了,用钱地方多。”
他顿了顿。
“不过有件事。你一拳打废郭海,四海帮那边,马六坐不住了。郭海虽不是他的人,但是四海帮的拳手,折你手里,四海帮面子不好看。马六可能会借题发挥。”
徐虎嗯了声。
“但你也别太担心。”阎福贵摆手,“你现在是我的人,四海帮动你,得先问我。马六没胆子跟陈家掰手腕。不过,自己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明白。”
“去吧。歇几。下次开擂,再安排。”阎福贵挥手。
徐虎拎银子出去。棚外,雷豹等着,脸笑开花。
“徐兄弟!厉害!一拳!就他妈一拳!把我看傻了!”
徐虎把布包递给他。
“你的。三十两。”
雷豹接过,掂掂,嘴咧更大。
“走走,回去!今晚我请,管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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