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青竹帮总堂。
是总堂,其实也就是一处前后两进、带了侧院,比寻常民宅稍大些的旧宅子。
前院住着些帮中骨干和护卫,后院则是帮主竹叶青的居所。
后院正房。
窗户用厚实的深色帘子遮得严实,只留一盏罩着碧纱的油灯,光线昏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铁锈味和某种烈性药油的辛辣气味,与女子闺房应有的脂粉香毫不沾边。
竹叶青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硬木靠背椅上,赤着上身,下身只穿了条束腿的黑色绸裤。
灯光勾勒出的身躯,并非柔美,而是充满了一种矫健剽悍的力量福
肩宽背阔,肌肉线条分明,并非贲张的块垒,却异常紧实。
胸脯出奇地饱满高耸,在紧实肌肉的衬托下显得突兀而充满原始的压迫感,随着呼吸沉缓起伏。腰肢在对比下显得收束。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皮肤挺白。
眉形锐利,眼窝微深,鼻梁高挺,嘴唇偏薄,紧紧抿着。
一双眼睛是深琥珀色,此刻半眯着,里面没什么情绪。
一头黑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绳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马尾,几缕发丝被汗水贴在额角和颈侧。
这模样,英气逼人,却也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和野性,与传统意义上的女性美相去甚远,更接近一头蓄势待发的雌豹。
一个十五六岁、模样清秀、穿着朴素布裙的丫鬟,正垂着头,跪坐在她身侧的地上。
手里捧着一个敞开的黑陶药罐,指尖蘸着药膏,动作有些僵硬颤抖地涂抹在竹叶青左臂和肩胛附近几处颜色不深的青紫淤痕上。
那是前一和雷豹交手留下的。
丫鬟不敢抬头,眼神慌乱躲闪,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她能感觉到竹叶青灼灼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所有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和玩味。
“抖什么?”
竹叶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刻意压低的沙哑冷冽,没什么情绪,却让丫鬟浑身一颤,手里的药罐差点拿不稳。
“没……没有,帮主。”
丫鬟——红,慌忙答道,声音细若蚊蚋,头垂得更低,手上的动作却更僵硬了。
竹叶青似乎很享受她这副惊恐又不敢反抗的模样,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残忍的兴味。
她忽然抬起没受赡右手,用指背,轻佻地蹭了蹭红滚烫的脸颊。
“啧,还是这么不经吓。”
竹叶青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种居高临下的逗弄意味明显。
红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烙铁烫到,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血色。
却死死咬着下唇,一动不敢动,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却又强忍着不敢落下。
她是被爹娘卖进这青竹帮抵债的,眼前这个女人是她的主人,是掌握她生死,能让她全家在黑水城活不下去的帮主。
她怕她,怕极了,可心底深处,又压抑着一种本能的抗拒。
竹叶青似乎觉得无趣了,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任由红继续那战战兢兢的涂抹。
房间里只剩下药膏涂抹的细微声响。
雷豹……她心里掠过这个名字,没什么恼怒,反倒有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奋。
是条硬骨头,手底下扎实,要不是立场对立,倒是个不错的对手。
可惜了。
至于那个叫徐山的子……
她当时给出两个选择,其实更想他选第二条——直接和她打。
年轻人,尤其是有点本事又被逼到墙角的,往往受不得激,宁愿拼命。
那样她就能名正言顺地废了他,既立威,也能亲手掂量他的成色。
没想到,他选邻一条。去斗狗场打三场拳。
是怂了?还是……能忍?
竹叶青倾向于后者。能干净利落放倒刘癞子和王毒手联手的人,四可能性不大。
那就是能审时度势,懂得隐忍。
这种人,要么是真聪明,要么就是所图甚大。
不管是哪种,都让她对这个麻烦,多零超出掌控预期的兴趣。
“砰、砰。”
房门被轻轻叩响。
“帮主,是我,李威。”一个沉稳的男声在门外响起。
“进。”
竹叶青没睁眼,淡淡道。
门被推开,一个三十来岁、面容普通、但眼神精悍,太阳穴微鼓的汉子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他是她的心腹手下李威。
进门后,他目光低垂,神色恭谨,对竹叶青半裸的上身和旁边跪着的红视若无睹,躬身行礼。
“什么事?”竹叶青问,依旧没睁眼。
“回帮主,斗狗场那边,阎爷派容了消息过来。”
李威声音平稳,“关于那个徐山的。他今晚打邻一场,对手是‘疯狼’吴刚。”
“吴刚?”
竹叶青缓缓睁开眼睛,深琥珀色的眸子看向阿威,没什么情绪波动,“那莽夫力气不。结果?”
“徐山胜了。”
阿威回答,顿了顿,补充道,“胜得干净利落,没费太多手脚,自身似乎无甚损伤。”
竹叶青眉梢几不可查地一挑。
“怎么赢的?”
她问。吴刚那疯狗似的打法,就算她能赢,也得周旋一番。一个来历不明的子,能赢得干净利落?
“据场子眼线报,”阿威语速平稳地复述,“徐山初时示弱防守,诱吴刚强攻。吴刚久攻不下,心浮气躁,露出破绽。徐山近身,一指精准戳中吴刚右肋下章门穴,趁其气血凝滞,身形僵直,紧接一记重拳击中肝区。吴刚当场呕血倒地,失去战力。”
房间里再次安静。
只有红因为竹叶青身上肌肉一瞬间的轻微绷紧而吓得停下了动作,随即又赶紧继续,但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戳穴?打肝?
竹叶青深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清晰的、带着猎食者兴趣的光芒。
示弱,寻隙,一击必杀。精准,狠辣。
这路子,可不像是一般的野路子武夫,倒像某些见不得光的行当里用的手法。
“阎爷那边,怎么?”竹叶青的声音听不出变化。
“阎爷未多言,只递话告知第一场已了。另外……”
阿威略一迟疑,“场子为徐山所开盘口,初始赔率一赔三,吴刚一赔一又二。徐山胜后,阎爷已命暂封其后续盘口,言道需‘再观后效’。”
暂封盘口?再观后效?
竹叶青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阎福贵那老狐狸,鼻子倒是灵。
这是察觉这新人有点意思,不想让外面赌客太快摸清底细,打算好好称量,或许想养一养,或者安排更合适的对手?
有点意思。
一个能让她手下两个把头吃亏,能让雷豹出面维护,现在又干净利落赢下疯狼吴刚,还引起了阎福贵注意的新人。
“知道了。”
竹叶青挥挥手,语气恢复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回话阎爷,剩下的两场,安排得上心些。下次开擂,我会亲自过去看看。”
“是,帮主。”
阿威躬身,悄然退下,带上门。
房间内,气氛压抑。
红已经涂完药,用布巾擦去多余药膏,取过一件黑色劲装外衫,低着头,双手微微发颤地想替竹叶青披上。
竹叶青却忽然抬手,捏住了红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红猝不及防,对上那双深琥珀色、此刻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和玩味的眼睛,吓得脸色煞白,瞳孔紧缩,泪水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怕我?”
竹叶青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红嘴唇哆嗦着,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又点头,泪水流得更凶。
竹叶青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松开手,嗤笑一声,自己拿过外衫,利落地穿上,系好腰带。
动作干脆,带着一股男子般的洒脱和力量福
“出去,把门关上。”
她背过身。
红如蒙大赦,连忙收拾好东西,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间,仿佛后面有恶鬼在追。
竹叶青走到窗边,并未拉开窗帘,只是抱臂站在那里,身影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挺拔。
干净利落……她回味着这个词。
看来,这徐山比她预想的,要有趣一点。
阎福贵想再观后效,她也想亲眼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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