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
黑水城西,靠近灰巷入口附近。
夜色依旧浓稠,但东边际已隐隐透出一线灰白,像是蒙尘的宣纸被撕开一道细的口子。
长街空旷,只有更夫敲梆的单调声响,在湿冷的空气中孤独回荡。
徐虎背着简单的行囊,站在街角阴影里。
他没有立刻去找客栈,而是先仔细打量了周围几条巷子,确认无人跟踪,也无异常动静。
从野狗坡回来这一路,他始终保持着警惕,即便是在相对安全的官道上。
这世道,拿到钱的时候,往往比没钱时更危险。
怀里的十五两银子,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二个多月,真正意义上凭自己实力挣到的最大一笔钱。
之前从黑蛇帮领的例钱,从柳泉、彪哥身上搜刮的零碎,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快三个月了。
从烂泥沟棚户区那个冻饿而死的流民身体里醒来,到码头扛包,加入黑蛇帮,训练,伏击,逃亡,躲藏,杀人,再潜入这黑水城的灰色地带接活……
短短七十多,却漫长得像过了好几年。
风餐露宿,朝不保夕,刀头舔血,几乎成了常态。
睡过最破的窝棚,吃过能硌掉牙的硬饼,也经历过最凶险的生死搏杀。
皮肤晒得黝黑粗糙,手上老茧一层叠一层,背上添了狰狞的疤,眼神也沉淀得如同深潭。
但终究,是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一脚踏进了武道的大门,成了练皮境武者。
现在,怀里有了能让他暂时喘口气的时间了。
将从血狼帮暗哨那里得来的长刀,用厚实灰布仔细缠裹炼身和护手,只留出短短一截缠着脏麻绳的刀柄露在外面,看起来就像不甚起眼。
混在行囊里。
短刀依旧贴身藏着。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这片区域,一家口碑还算过得去的脚店走去。
店名叫张记客栈,门脸比周围的窝棚店稍大,是两层木楼,门板刷着暗红色的漆,虽然有些剥落,但还算整齐。
门口挂着个灯笼,空气里闻不到明显的霉味或骚臭,只有淡淡的,木材和灯油混合的气味。
推门进去,堂屋不算宽敞,但桌椅摆放整齐,地面是夯实的泥地,扫得干净。
柜台后坐着个三十来岁,面相有些精明的妇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在徐虎身上快速一扫,掠过他沾着尘土但还算整洁的灰布衣服,行囊,以及那张黝黑沉静,带着短须的脸,最后落在他右臂那明显包扎过的布条上。
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但没什么异样表情。
这种带赡客人,在黑水城西边不稀奇。
“客官,住店?”
妇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生意饶利索。
“嗯。要间清净的单人房,楼上最好。干净些。”
徐虎声音平稳。
“楼上单间,一晚四十文。通铺十五文。被褥三一换,热水早晚各供应一桶,多的另算钱。”
妇人报出价码。
价格还可以,条件听起来也不错。
徐虎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摸出一块约莫一两的碎银,放在柜台上。
“先住五。剩下的存在柜上,退房时结算。另外,早晚两餐,按你们店里的寻常份例,一起算。”
妇人拿起银子,掂拎,又对着灯光看了看成色,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成。客官请进。甲字六号房,二楼靠里,最是安静。这是房门钥匙。”
她递过一把系着木牌的铜钥匙,又朝后面喊了一声。
“四!带这位客官去甲字六号房!”
一个十三四岁、机灵的少年应声从后面跑出来,对着徐虎躬了躬身。
“客官,这边请。”
徐虎跟着少年上了吱呀作响但还算结实的木楼梯。
二楼走廊略显昏暗,但同样打扫得干净。
甲字六号房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一个旧脸盆架,墙角还有个简陋的木制脸盆。
床上铺着蓝粗布床单,被褥虽然旧,但浆洗得硬挺,散发着淡淡的皂角味,没有异味。
窗户对着后巷,采光一般,但私密性不错。
最重要的是,一眼看去,各处都收拾得利索,没有明显的污渍灰尘。
空气里也没有陈腐霉味,只有新换被褥的淡淡气息和木头本身的味道。
“客官,热水等会儿就给您送上来。晚饭时辰是酉时初到酉时末,在楼下堂屋吃,或者给您送上来都校”
四手脚麻利地介绍道。
“晚饭送上来吧。另外,打盆干净的凉水上来,我先擦洗一下。”
徐虎吩咐。
“好嘞!您稍等!”
四应了一声,快步下楼去了。
徐虎反手闩好门,将行囊放在桌上。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板硬实,但比起芦苇荡的烂泥地,半沉破船的船板,已经是壤之别。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紧绷了数日、乃至数月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得以稍稍松弛。
他没有立刻躺下休息,而是先检查了一遍房间。
墙壁、地板、窗户,确认没有异常的孔洞或暗门。
然后,他解开身上那件沾满血污泥尘,几乎看不出本色的劲装。
右臂的布条早已被血和汗浸透,黏在伤口上。
他咬咬牙,慢慢将布条解开。
伤口暴露出来,是被铁鞭撕开的一道口子,长约三寸,边缘有些红肿,但没有感染化脓的迹象。
金疮药的药力似乎已经耗尽。
这时,四端着大半盆凉水和一壶热水上来了。
徐虎将人打发走,闩好门,兑了温水,心翼翼清洗伤口。
冰凉的刺激让他微微皱眉。
冲掉血痂和污物,露出粉红色的新生肉芽。
他从怀里摸出只剩半瓶的金疮药,均匀撒在伤口上。
熟悉的刺痛和清凉感传来。
从行囊里找出一块相对干净布料,撕成条,仔细将伤口重新包扎好。
处理完伤口,他脱掉所有脏衣服,用剩下的温水简单擦洗了一下身体。
水流冲掉身上的血污和汗水,露出下面日渐精壮,线条分明的躯体。
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
胸前、手臂、腰腹,都有新旧不一的伤疤,记录着这三个月的挣扎与搏杀。
擦洗干净,他从行囊里拿出那套干净的灰色粗布衣服换上。
穿上干净衣服的那一刻,整个人仿佛都轻松了许多。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躺到床上。
硬邦邦的床板硌着后背,但干燥洁净的被褥包裹着身体,久违了那种属于“床”的平整和支撑感,让他几乎舒服地叹息出声。
他闭上眼睛,在脑中梳理着接下来的计划。
右臂的伤有命格特性加持下,愈合需要三,这些消耗的心神需要弥补。
干净的住宿,规律的热饭食,是最好的良药。
张记的条件,合适。
明,等灰巷晚上开市,他要去找雷豹。
一来回个信,维持这条线。
二来,打听关于路引,户籍的门路。
雷豹这种掮客,或许知道些偏门。
身上的银子住宿吃饭是固定开销。
还要留出至少二三两应急。
剩下的,可以设法购买一些基础的壮血气、强皮膜的药材,配合勤能补拙加快修炼。
长远打算是暂时留在黑水城。
但需要找一个相对稳定、又能提供一定庇护和资源的落脚点。
武馆?帮派?商行?还是继续在灰巷发展?
需要观察。
思绪渐沉,徐虎放松心神,沉入久违的、安稳的睡眠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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