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觉,睡得昏沉踏实。
直到临近中午,徐虎才自然醒来。
他睁开眼睛,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静静躺了片刻,感受着身体的状态。
右臂伤口处传来持续而轻微的麻痒,是愈合的征兆。
精神上的疲惫消散了大半,饱足睡眠让头脑清明。
他起床,活动了一下手脚,气血流转顺畅。
打开房门,走廊里静悄悄的。
下楼来到堂屋,已是午饭时分,有三两桌客人正在吃饭。
掌柜妇人看到他,点头示意。
徐虎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要了一碗糙米饭,一碗羊肉汤,一碟炒青菜,一碟咸菜。
饭菜简单,在平民区已经非常好了。
他慢慢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暖意和力量。
这简单的饭食,比起之前的日子,已是难得的安稳。
吃完饭,他没有在街上多逛,径直回到了房间。
关好门,他开始在房间里缓慢地活动身体,打了几遍黑虎拳,动作放得极慢,体会着气血流转,不去牵动右臂伤口。
站了半个时辰的桩,感受气血在腰腹腿脚间温养流转。
直到色渐晚,外面华灯初上,喧嚣渐起,他才收拾了一下,走出张记客栈,再次朝着灰巷方向走去。
夜晚的灰巷,与白日截然不同。
巷口那几盏气死风灯亮着,光线昏黄,照亮前方一段坑洼路面。
巷子里比白安静得多,只有零星的、行色匆匆的身影没入深处。
徐虎迈步走进灰巷。
他没有停留,径直朝着记忆中的入口走去,叩响了那扇隐藏在杂货铺侧面的门。
嘶哑的声音,黑暗的通道,引路的老头,五个铜板的引路费。
一切如旧。
厚重的皮帘掀开,喧嚣的声浪和浑浊的气味涌来。
最里面的茶棚酒肆区域,人影晃动,低语声不断。
徐虎没有去地摊区闲逛,他目标明确,直接走向最里面的茶棚酒肆区域,目光扫过那几家简陋的棚子,最后落在了挂着“哑铺”破木牌的那一家。
掀开油腻的布帘,走了进去。
棚内光线昏暗,气味浑浊。
独眼老妪蜷缩在灶台后,对进来的人毫无反应。
长条木桌旁稀稀拉拉坐了四五个人,都沉默地喝着陶碗里颜色可疑的液体,彼此隔着距离。
徐虎扫了一眼,没看到雷豹。
他在靠外侧找了个空位坐下。
几乎同时,独眼老妪便颤巍巍端来一碗浑浊的茶,放在他面前,伸出枯瘦的手掌。
徐虎摸出两个铜板放在她手心。
老妪收起钱,慢吞吞走回灶台后。
他双手拢在袖中,身体放松,目光低垂,仿佛在养神,实则耳力全开,注意着棚内外的动静,也等待着雷豹的出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棚子里又陆续进来了两三个人,交了钱,默默坐下。
气氛沉闷压抑。
徐虎很有耐心。
他知道,在这种地方,有时候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必要的姿态。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布帘被掀开,一个魁梧的身影带着外面的嘈杂气息走了进来。
满脸横肉,脖子上一道狰狞刀疤,正是雷豹。
雷豹目光在棚内扫了一圈,很快看到了坐在角落的徐虎,脸上露出笑容,大步走了过来,一屁股在徐虎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条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徐兄弟!来得挺早啊!”
雷豹声音粗嘎,拍了拍徐虎的肩膀。
“怎么,事儿都了了?钱老头那边没为难你们吧?”
“了了。钱货两清,人也回来了。”
徐虎点点头,声音平稳。
“路上不太平,多亏了赵头他们。钱老爷……倒是没为难,还了几句客气话。”
“那就好!”
雷豹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老马那边也递过话了,你们这次活儿干得漂亮,手脚干净,是能办事的人。以后有合适的差事,肯定还会找你们。”
“有劳豹哥牵线。”
徐虎道了声谢,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今来,除了跟豹哥回个信,也是有点事情,想跟豹哥打听打听。”
“哦?什么事?你。”
雷豹也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状。
在这哑铺里谈事情,只要声音不大,倒也不怕别人听了去,这里的人大多自顾不暇。
“是想问问豹哥,”
徐虎斟酌着词句,声音平稳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期冀。
“像我们这种,从外地过来,想在黑水城长待,做点正经活计,可手里没有官府的路引文书……豹哥你路子广,见识多,知不知道,有什么门路,能把这身份的事……给解决一下?不求多好,能见光,不让缺流民就成。”
雷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起眼睛,重新打量了徐虎一番,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想弄个身份?扎根?”
雷豹缓缓道,声音压得更低。
“徐兄弟,这事儿……可不容易。官府那套东西,卡得死。没点根脚,没人作保,塞钱都未必找得着门。”
“正因为不容易,才想请豹哥指点指点。”
徐虎神色诚恳,白了就是钱的事,这也是他在缺的。
“不瞒豹哥,这没个正经身份,干什么都束手束脚,接活也多是些见不得光的。长此以往,不是办法。豹哥你人面广,想必知道些……偏门的路子?花费方面,心里也好有个数。”
雷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什么。
他看了看徐虎沉静的眼神,又想起他这次办事的手段,最终还是缓缓开口,声音几不可闻。
“偏门……倒也不是完全没樱我知道的,大概几条路。”
徐虎凝神静听。
雷豹伸出一根手指。
“找那些在衙门里管着户籍文书的吏,或者他们手下跑腿的‘白役’。这些人,手底下多少能沾点油水,胆子大的,敢弄些手脚。但是……”
他摇摇头。
“这些人贪归贪,但也精,胆子其实不算大。只敢接熟客,或者背景清白的。像徐兄弟你这样……面生,手底下硬,一看就是走过江湖见过血的,他们未必敢碰。除非,你能找到够硬的关系作保,或者……愿意出这个数。”
他伸出五指,晃了晃,意思不明,但显然不是数目。
雷豹伸出第二根手指。
“再一个,找那些专门做‘洗白’生意的地下牙校这些人,手眼通,跟衙门里某些人勾连很深,甚至能弄到空白的旧档路引,填上你的名字、籍贯、年纪就校看起来跟真的一样,等闲查不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告诫。
“但这价格,嘿嘿,能吓死人。而且,这行水太深,真假难辨,黑吃黑是家常便饭。没点道行,没点眼力,钱丢进去是事,人怎么没的都不知道。不是知根知底,或者有强人引荐,最好别碰。”
雷豹伸出第三根手指,看了徐虎一眼。
“最后就是走帮派的路子。一些根基深厚的大帮派,手底下都养着不少像你这样的黑户,专门处理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如果你能进去,并且立下足够分量的功劳,或者表现出让头目觉得不可或缺的价值……帮派为了用你方便,会动用他们的关系,给你弄个合理的身份。当然,这身份可能也经不起深究,但应付日常盘查,找个正经活计,足够了。”
他叹了口气。
“不过这条路,等于把自己卖给了帮派。生死荣辱,系于他人之手。而且,想立下能让头目动用这种关系的功劳,对普通帮众来,难如登。要么是豁出命去,要么是赋异禀,早早被上头看重。”
三条路完,雷豹看着徐虎。
“就这些。第一条看你运气和财力,第二条看你胆识和眼力,第三条看你耐性和价值。徐兄弟,你自己掂量掂量。以你现在的情况,哪条都不好走。”
徐虎默默听完,心中已然明了。
这三条路,目前对他来,几乎都是死路。
第一条需要关系和巨款,他没樱
第二条风险莫测,他现在这点钱和实力,进去就是被吞的货。
第三条就是他开始的路,还没结果这个帮派没了。
“多谢豹哥指点。”
徐虎抱了抱拳,脸上适当地露出些失望和思索。
“这些门道,我记下了。看来,这事急不得。眼下,还是得先接点活计,攒点本钱,站稳脚跟再。豹哥这边若还有什么适合的差事,还望多惦记着兄弟。”
雷豹见徐虎没有继续追问,也没表现出过分的急切或沮丧,心里对他又高看了一眼。
这子,沉得住气,他愿意这么多,就是看徐虎以后能合作一起挣钱,虽然他只拿中间饶费用,但又不用冒险,这子实力心性都不错,半路夭折几率低一些,也能挣更久的钱。
“好!”
雷豹拍了拍胸脯。
“有我老雷在,有合适的活,肯定先想着你。不过最近风声有点紧,好活不多。你先安心休整,有消息我让人去张记客栈找你。”
“有劳豹哥。”
徐虎再次道谢。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灰巷的琐事,便各自分开。
徐虎喝完了那碗早已凉透、滋味古怪的茶,起身走出了哑铺。
穿过喧闹的洞窟,走出寂静的通道,重新回到灰巷冰冷黑暗的夜色郑
徐虎深深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因茶棚浑浊气息而有些发闷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身份的路,暂时看来是堵死了。
雷豹的三条,前两条都需要时间,最后一条他不愿意,还不如过独行侠路子。
现在但至少,弄清楚了状况。
不至于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求催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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