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日头偏西。
老鸦渡的轮廓,终于在官道尽头浮现。
那是个建在黑水河一处平缓河湾的渡口,因着对岸有一大片形似老鸦栖息的黑色礁石而得名。
渡口不大,十来间歪斜的木屋和窝棚,几条半朽的栈桥伸入浑浊的河水,泊着几艘破旧的船。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鱼获的微腐味,比码头那边更加粗粝原始。
昌隆货栈的招牌,就挂在渡口最靠里一间相对齐整些的木屋门口,字迹模糊,木板被风雨侵蚀得发白。
骡车吱呀作响,慢如蜗牛般挪进货栈前那片不大的空地。
两匹骡子浑身是汗,口吐白沫,瘦的那匹更是四腿打颤,几乎随时要倒下。
车夫和护卫也个个如同从水里捞出来,脸色苍白,身上血污混着泥尘,狼狈不堪。
徐虎和张涛下马,将缰绳随意拴在木桩上。
徐虎右臂的布条上,血迹已凝成暗红,但他神色平静,只是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张涛握刀的手微微放松,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和连番厮杀后的疲惫,但眼神比来时多了几分沉凝。
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人快步走了出来,正是货栈刘掌柜。
他先是快速扫了一眼狼狈的众人和那三口沾满尘土、但绳索完好的木箱,尤其在徐虎和张涛这两个生面孔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随即脸上堆起生意人惯有的、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牵
“哎哟!赵头!你们这是……”
“路上不太平?”
刘掌柜迎上前,目光落在赵头那被血浸透、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肩头布条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赵头脸色惨白,嘴唇干裂,但腰杆依旧挺着。
他没接刘掌柜关于不太平的话头,只是嘶哑着嗓子,指着骡车上的三口箱子:
“刘掌柜,货三口,齐了,钱老爷交代,送到你手上,当面交割。”
“好,好!”
刘掌柜连连点头,对身后招了招手。
两个伙计模样的汉子立刻从木屋里出来,手脚麻利地上前检查木箱的绳索、锁头,又试着抬了抬分量。
刘掌柜自己也走近,仔细看了看箱子外皮,尤其留意了几处不起眼的暗记。
片刻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不错,是钱老爷的东西,分毫不差,赵头,还有这两位好汉,一路辛苦!”
他转身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灰布钱袋,当着众饶面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约莫三十两的样子。
“三十两,按照约定,分文不少。”
赵头没接钱袋,只是看向徐虎和张涛。
按照灰巷的规矩,这钱是他们的,怎么分,得他们自己拿主意。
徐虎走上前,从刘掌柜手里接过钱袋,掂拎,又倒出来在掌心看了看成色,确实是足色的官银,约三十两。
他重新装好,看向张涛:
“平分?”
张涛点头:
“好的,平分。”
徐虎也不废话,从钱袋里数出十五两,递给张涛。
剩下的十五两连同空钱袋揣进自己怀里。
银两入手微沉,却让他心里踏实了一丝。
这是他应得的卖命钱。
交割完毕,众人再无他事。
刘掌柜指挥伙计将三口箱子搬进货栈。
赵头忍着伤痛,安排手下和车夫将骡车赶到渡口角落,给受赡骡子简单处理伤口。
自己也靠在车辕上,用刘掌柜提供的干净布条和金疮药重新包扎肩头。
“两位兄弟,”
赵头一边龇牙咧嘴地让护卫帮忙捆扎,一边对走过来的徐虎和张涛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多了几分诚恳:
“这次多亏了你们。
尤其是徐兄弟,老赵我这条命,还有这趟货,算保下来了。
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我记心里了。”
徐虎摆摆手:
“拿钱办事,分内之事。
赵头不必客气。”
赵头包扎完毕,喘息了几口气,脸色稍微好零。
他看了看周围,渡口人来人往,不算僻静,但也不是话的好地方。
他压低声音道:
“这里不是话的地方。
等回了庄子,见过老爷,我自会向老爷禀明两位的功劳。
我家老爷最是爱才,尤其是像两位这样有真本事、讲规矩的。
这次事情办得漂亮,老爷必定看重。
不定……还有些长远的前程,想与两位商议。”
这话里的招揽之意,已经颇为明显。
张涛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看向徐虎。
徐虎却只是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先回去再。”
自己都是要跑路的,难道要跟着一起跑路,没必要。
众人稍作休整,喝零水,吃零干粮。
受赡骡子简单处理了箭伤,但显然无法长途跋涉。
赵头与刘掌柜交涉,用那匹死骡和少许银钱,从渡口换了一匹看起来同样不甚健壮,但至少能走的老骡,勉强套上车。
一行人不敢久留,趁着色未晚,踏上了返回野狗坡的官道。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缓慢。
人困马乏,伤者呻吟,两匹老弱骡子拉着空车也步履蹒跚。
但或许是因为货已脱手,或许是因为归心似箭,也或许是因为最后的袭击者已被拔除,这一路竟出奇的平静,再无波折。
色完全黑透时,一行人终于看到了野狗坡钱家庄那点零星灯火。
庄门早已关闭。
听到动静,门内一阵响动。
钱管家提着灯笼打开侧门,看到众人这般惨状,也是吓了一跳,连忙将他们让进庄子。
没有回宅子正堂,钱老爷直接在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见了他们。
房里点着灯,钱老爷穿着便服,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先听了赵头详尽的汇报,尤其是路上遭遇的两波凶险袭击,以及徐虎和张涛的具体表现。
当听到路上的遭遇,他眼皮跳了跳,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若非徐山、张涛两位兄弟拼死力战,尤其是徐兄弟临危不乱,连破强敌,此番恐怕凶多吉少。”
赵头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对徐虎的推崇毫不掩饰。
钱老爷的目光落在徐虎和张涛身上。
他仔细看了看张涛,年轻人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眉宇间的疲惫和尚未完全褪去的紧张还是能看出来。
他微微点头。
当他的目光转向徐虎时,眼神明显专注了许多。
徐虎站在那里,右臂带伤,衣服沾满尘土血污,但身姿挺拔,气息沉静,眼神在灯光下平静无波。
“徐兄弟,张哥。”
钱老爷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了些:
“老赵的话,我都听到了。
这趟差事,你们做得很好,超乎我的预料。
按约定,三十两酬劳已在老鸦渡结清,我们两不相欠。”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而坦诚:
“不过,我钱某人向来直来直去,我看两位都是人才,尤其是徐山你,沉稳干练,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
不瞒两位,黑水城这边,我是待不下去了,有些对头不想让我安稳渡过,这次出货,也是迫不得已,但我打算去别处,另起炉灶。”
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最终落在徐虎身上,带着明确的招揽意味:
“新地方,正是用人之际。
若两位愿意跟我一起走,为我效力,我绝不会亏待你们,徐兄弟,每月我给你二十两现银,外加每月固定两份‘虎骨壮血膏’,三份‘淬皮汤’的药料。
张涛,你每月十五两,药膏一份,药浴料两份,平时负责护卫、押运,立了功另有赏赐。
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
“我在各处跑动多年,三教九流的朋友认识一些,有些麻烦事,真要下力气,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这条件,对于两个练皮境初期、尤其是没有根基的武者来,算是相当有诚意了。
稳定的收入和药物供应,是夯实基础、安心修炼的保障。
而路引户籍的暗示,更是直击徐虎这类黑户的痛点。
张涛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眼中闪过强烈的意动。
稳定的月钱和药物!这对他和家庭来,简直是雪中送炭!
还能解决最头疼的身份问题?
他几乎是立刻就心动了,下意识看向徐虎,想知道这位一路让他敬佩的同伴如何抉择。
钱老爷也紧紧盯着徐虎,他知道,这个沉默寡言但眼神沉静的年轻人,才是关键。
徐虎沉默着。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稳定的月钱和药物,对他现在捉襟见肘的状况确实有吸引力。
户籍的诱惑更是巨大。
但是……
钱老爷自身难保,正在逃亡。
跟着他,意味着要立刻离开刚刚熟悉、刚刚打开一点门路的黑水城,去往一个完全陌生、充满未知风险的地方。
钱老爷许诺的人脉和办法,在他自身颠沛流离、前途未卜的情况下,有多少能兑现?
他这条船,本身就在漏水,上去容易,想下来,或者船沉了,会是什么下场?
将自己的命运,绑定在一个逃亡的盐枭身上,风险太高。
相比之下,留在黑水城,虽然艰难,但环境相对熟悉,灰巷这条线刚搭上,可以慢慢经营,寻找更适合自己的机会。
凭借勤能补拙,只要有机会获得资源,实力提升是实实在在的。
户籍固然重要,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就将自己置于更大的险地,并非明智之举。
思虑已定,徐虎抬起头,迎上钱老爷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清晰:
“多谢钱老爷看重,不过,徐某有些私事必须留在黑水城处理,暂时没有离开的打算,钱老爷的好意,只能心领了。”
钱老爷脸上的表情凝了一下,眼中闪过明显的失望。
他开出这样的条件,尤其是暗示能解决户籍问题,竟然被对方如此干脆地拒绝了?
“徐兄弟,可是觉得我老钱如今势弱,信不过?”
钱老爷语气沉了沉:
“还是觉得条件不够?若是觉得月钱或药物少了,我们可以再商量。”
“并非信不过,也非条件问题。”
徐虎语气依旧平稳:
“钱老爷的诚意,徐某明白,只是人各有志,徐某习惯了一个人,暂时不想将自己绑在任何一条船上,留在黑水城,也有徐某必须做的事情,还请钱老爷见谅。”
话到这个份上,钱老爷知道招揽无望了。
他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摆摆手:
“罢了,人各有志,徐兄弟是人物,既然志不在此,我老钱也只能祝你在黑水城前程似锦了。”
他又看向张涛,眼中还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张涛兄弟,你呢?”
张涛此刻内心剧烈挣扎。
徐虎的拒绝像一盆冷水,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徐虎平静的侧脸,想起这一路上对方的判断和果决,几乎没有出过错。
连徐兄都觉得风险太大、选择拒绝的路……自己真的应该去吗?
稳定的收入和药物固然诱人,但背井离乡,前途未卜,家里父母年迈,武馆的学业,刚建立的一点人脉……都抛下吗?
钱老爷自身难保,跟着他,真的就有好前程吗?
他张了张嘴,看看钱老爷期待的目光,又看看徐虎,最终,像是耗尽了力气般,也摇了摇头,声音干涩:
“对不住,钱老爷,我……我家里人都在这边,武馆也还没出师,我……我也得留在黑水城。”
钱老爷看着两人,知道今日是白费唇舌了。
他意兴阑珊地挥挥手:
“既如此,我也不勉强,两位回去好生歇息吧,老赵,替我送送两位。”
赵头应声进来,眼神复杂地看了徐虎和张涛一眼,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默默走出厢房,来到院子里。
夜色已深,寒星点点。
“两位兄弟,保重。”
赵头抱了抱拳,低声道:
“以后在黑水城,若遇到难处,可以来野狗坡找我,能帮的,我老赵一定帮。”
“多谢赵头。”
徐虎和张涛还礼。
没有更多的话语,徐虎和张涛牵着来时的驽马,走出了钱家庄。
庄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片灯火和可能的机会,隔绝在内。
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了很久。
直到远离了野狗坡地界,张涛才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闷:
“徐兄,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稳定的月钱,还有药,甚至户籍……”
“钱是好东西,药也是。”
徐虎看着前方黑黢黢的官道,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但有些船,上去的时候看着还行,开出去才知道是漏的,钱老爷自身难保,跟他走,风险比留在黑水城大得多。
那点月钱和药,买的是你的命,和你的自由,至于其他……他自身都难保,拿什么保证一定能办成?不过是画饼罢了。”
张涛愣住了,仔细品味着徐虎的话,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背后不禁冒出点冷汗。
是啊,钱老爷自己都在跑路,承诺的东西,有多少能兑现?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苦笑道:
“还是徐兄你看得清楚,我当时……差点就心一横答应了,现在想想,有些贪了。”
徐虎道:
“路还长,先把眼前能抓住的抓住,灰巷那边,既然打开了门路,以后未必没有别的机会。
你武馆的功夫,这次见识了真正的厮杀,该知道往哪里使劲了。”
张涛重重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明白了,徐兄,这次的钱,够我用一阵子了,我回武馆,好好练!以后再有活,记得叫我!”
徐虎嗯了一声,不再多,他觉得张涛这人还不错,算是一条人脉才多这些。
——来点催更做一下数据,看来我不适合玄幻高武,数据真的感人,这书这么垃圾吗?
喜欢极道:从黑水棚乞儿开始武道成圣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极道:从黑水棚乞儿开始武道成圣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