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西,码头。
空气中混杂着河水的腥气与汗臭,还有廉价吃食的气味。
苦力们或扛着麻袋喊着号子穿梭,或三五一堆蹲在角落,就着凉水啃着干硬的饼子,眼神疲惫麻木。
几艘吃水颇深的货船靠在木栈桥边,船工和力巴上上下下,喧闹嘈杂。
这里似乎和一个月前没什么不同。
只是码头上那面原本象征黑蛇帮的、底色发黑的三角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颜色更暗、带着点血色纹路的狼头旗,在晚风中懒洋洋地卷动。
血狼帮的喽啰挎着刀,三三两两在码头几个要道口晃悠。
眼神带着新得地盘的倨傲,审视着过往的苦力和贩。
徐虎出现在码头边缘,靠近一片堆放废弃缆绳和破木箱的角落。
他换了一身勉强看得过去的灰色粗布短打,是从某个棚区死人身上扒下来洗过的。
衣服依旧陈旧,但没什么显眼的破洞。
脸上刻意留着没刮干净的胡茬,皮肤黝黑粗糙。
眼神比一个月前沉静锐利了许多。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根插在泥地里的铁钎,不起眼,但有种隐隐的硬实福
他改了名字,现在桨徐山”。
一个在流民中很常见的、没什么特色的名字。
他没有直接去刘佢常待的那个窝棚。
而是先在码头外围慢慢转了一圈,看似漫无目的,实则目光如鹰隼。
视线扫过那些血狼帮的岗哨,扫过熟悉又陌生的力巴面孔。
也扫过货物堆场和几条通往棚区的路。
没有发现特别异常的盯梢,也没有看到陈三、王彪、老刀这些熟面孔。
大概真的如柳泉所,散的散,投的投了。
心里大致有了数,他才朝着码头中段走去。
那片用破木板和油毡搭起来的棚区,是专门给苦力头子和放贷人歇脚谈事的地方。
刘佢的“据点”还在老地方。
一个比其他棚子稍大、用相对完整的破船板围起来的隔间。
门口挂着块脏得看不清字迹的木牌。
里面隐约传来拨弄算盘的噼啪声,和低低的交谈。
徐虎走到门口,没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侧阴影里。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点外地口音、略显沙哑的嗓音开口道:“刘爷在吗?”
里面的算盘声停了停,一个略带尖细、透着精明的声音响起:“谁啊?进来。”
徐虎掀开油腻的布帘,弯腰走了进去。
棚内光线昏暗,一股劣质烟草和纸张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张歪腿木桌后,坐着个干瘦的中年人。
对方穿着半旧的绸衫,戴着一顶瓜皮帽,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账本。
手指上套着个硕大的铜扳指,在油灯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正是刘佢。
听到有人进来,刘佢抬起头。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细绳绑着的、镜片浑浊的水晶眼镜,眯着眼打量来人。
他先是看到一身普通的灰布短打,一个晒得黝黑、留着短须、相貌平平的年轻汉子。
不认识。
眼神在徐虎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略显精壮但不算特别魁梧的身板。
最后落在他那双平静无波、却莫名让人感觉有些压力的眼睛上。
“这位兄弟,面生啊。找刘某,是借钱,还是……有事?”
刘佢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生意饶笑容,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他干这行,见的人多了。
眼前这人虽然穿着普通,但那股子沉稳劲儿,还有那眼神。
绝不像是一般的苦力或者逃难的流民。
“刘爷,久仰。”徐虎微微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听刘爷在码头这边路子广,消息灵通。兄弟我初来乍到,想找点门路,混口饭吃。不是扛包的力气活。”
刘佢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
不是扛包?那就是想干点别的偏门营生。
这种人他见得多,无非是想走捷径,捞点快钱。
他放下账本,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门路嘛,倒是有一些。不过,也得看兄弟你想走哪条道,有什么本事。”
刘佢慢悠悠地,目光再次仔细扫过徐虎的手。
手指关节粗大,覆着一层厚厚的老茧。
尤其是拳锋和虎口的位置,肤色比周遭更深。
那是常年握持硬物、频繁击打外物才能留下的痕迹。
绝非干农活、扛货物能磨出来的。
练家子?
刘佢心里微微一凛。
这年头,敢孤身一人在码头这种鱼龙混杂之地找门路的练家子。
要么是真有压身的本事,要么就是亡命之徒。
“兄弟我以前在乡下也跟人学过几手把式,力气还算有点。”
徐虎着,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地将手按在了刘佢面前的木桌边缘。
那桌子是厚实的杂木打造,分量极沉。
刘佢还没明白他要做什么。
就见徐虎五指微微一收,未见猛然发力。
坚硬的木桌边缘,竟被他五指生生抠出五个清晰的指痕凹坑!细碎木屑簌簌往下掉落。
刘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皮猛地一跳!
他混迹市井多年,眼力素来毒辣,这等掌心劲力、收发自如的控制力,绝非乡下野把式所能媲美。
至少,是稳稳摸到练皮境门槛的好手,甚至造诣更高!他再抬头看向徐虎时,眼神已然彻底变了。
先前的客套与审视尽数褪去,化作实打实的重视,还有一丝难以掩藏的忌惮。
这般年轻的练皮境武者,独自隐匿来到码头寻门路。
背后定然不简单。
要么是身负祸事逃亡,要么就是心怀图谋另有目的,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念头在刘佢脑海中飞速翻涌。
近来黑水城最大的变故,便是黑蛇帮覆灭、血狼帮强势入主。
那些四散逃亡的黑蛇帮残余旧部……
再看眼前这饶年纪、身形底蕴。
还有一种隐约熟悉,却一时记不起出处的轮廓眉眼。
忽然,一张面孔猛地撞进刘佢的脑海!
一个多月前,那个初来码头扛活、曾与青鱼帮黑牙起过冲突的年轻苦力徐虎。
后来此人入了黑蛇帮,留在码头看场,性子沉默寡言,之后更是被选入黑蛇帮总堂效力。
徐虎!
没错,眉眼轮廓依稀能对上,尤其是那双沉静的眼睛!
只是如今对方肤色更黑,刻意蓄了胡须。
周身气质更是差地别。
旧日的徐虎,只是个内敛寡言的帮内新人。
眼前之人,沉静皮囊下藏着的,是见过血、杀过饶凛冽锋芒!
刘佢的心脏猛地一缩,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他几乎可以笃定,这个自称“徐山”的陌生汉子。
正是那个消失多月,被血狼帮张贴告示悬赏缉拿的黑蛇帮幸存者——徐虎!
他怎敢重回簇?
还明目张胆找上门来见自己?
他究竟想做什么?无数疑问涌上心头,刘佢终究是沉浮江湖的老油条。
他强行压下面色所有异动,不露分毫破绽。
万万不能当场点破身份!
一旦撕破脸皮,双方再无半点转圜余地,对方既然敢坦然现身,还当众展露修为,必然有所依仗。
自己不过是个靠着放贷消息谋生的市井人物。
犯不着为已然覆灭的黑蛇帮,或是根基未稳的血狼帮。
去得罪一个前途莫测、心性狠厉的年轻武道高手。
短短一两息,心思百转千回。
刘佢脸上重新堆起热络笑意。
笑容里褪去敷衍,多了几分真诚的惊叹与敬重。
“哎呀!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兄弟好俊的功夫!”
刘佢抚掌赞叹,仿佛方才片刻的惊疑从未存在。
“这等硬功底,没有数年苦熬搭配药材打熬,断然达不到这般境界!徐兄弟是吧?失敬失敬!”
他刻意加重“徐兄弟”三字,似隐约辨认,又不点破,暗含一份默契。
徐虎将手从桌沿收回,神情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他尽收刘佢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震惊与恍然,也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微妙退让。
这老狐狸,果然认出自己了。
好在对方选择装傻避讳,正中自己下怀。
“刘爷过奖了,不过一点微末技艺,混口饭吃而已。”
徐虎语气不起波澜,顺着对方的话头往下接。
“初来贵地,人生地不熟。听闻刘爷交游广阔门路通达,特地前来请教。像我这般出身的人,想找些来钱快、又不惹眼的营生,该去往何处打听?另外,有没有渠道,能买到一些……寻常市面难以见到的物件?”
他没有直言“黑时,话语中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刘佢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此人铁定就是徐虎没错了。
唯有身负命案、隐姓埋名逃亡之人,才会急需隐秘门路、黑市资源落脚求生。
“这个嘛……”
刘佢捻着下巴寥寥几根稀疏胡须,故作沉吟模样。
眼神却暗中细细观察徐虎的神色变化。
“来钱快又不扎眼的活计,倒也确实有几条路子。”
“比如替隐秘商队押送特殊货物,往返一些匪类横行的荒僻地界。”
“又或是接些私人私下发布、需要武力解决的麻烦事端。”
“甚至城中有些隐秘场所,会定期设下比武擂台,胜者便能领取丰厚赏钱。”
“只不过这些差事,个个都凶险十足。寻常人难以沾手,还得靠熟人引荐,去指定地界才能接单。”
他稍作停顿,留意到徐虎神色始终沉稳无波。
便再次压低嗓音,续上话语。
“至于那些寻常市面见不到的东西。黑水城三教九流混杂,自然有见不得光的隐秘地界。”
“只是那些地方鱼龙混杂,规矩森严。生面孔贸然闯入,极易吃亏丧命,甚至……”
话语未尽,其中的凶险意味已然不言而喻。
“正因如此,我才特地前来求教刘爷。”
徐虎直视着他,抬手从怀中摸出一个碎银,一两左右的样子。
轻轻推放到刘佢面前的桌面上。
“一点茶水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刘爷指点一条明路,或是告知一个能问路的人名、落脚处。”
刘佢目光扫过那个一两银子,这钱买消息肯定是够了。对上徐虎平静却异常坚定的眼眸。
心中瞬间权衡利弊得失。
这份钱,他万万不能收,至少不能明着收下,眼前的徐虎潜力惊人,如今结下一份善缘。
远比贪图这点碎银要划算得多。
倘若对方日后一朝腾飞,自己也算有一场交情铺垫,自己不过随口指路,动动口舌,毫无半点损耗。
至于血狼帮那边,如今帮派根基未稳,自顾不暇。
现在仅对李飞,作为通缉追查的残余对象,其他人基本放弃了。
自己犯不着平白得罪一个无牵无挂、身怀武道实力的亡命之徒。
念头落定,刘佢脸上笑意越发真牵
抬手轻轻将钱袋推回徐虎面前。
“徐兄弟这就太过见外了。”
刘佢摆了摆手,一副豪爽仗义的模样。
“我刘佢在码头混迹半生,平生最爱结交豪杰朋友。”
“尤其是徐兄弟这般身怀真本事的年少俊杰。”
“区区几句消息指引,算不得什么,就当你我初识相交一场!”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声压得更低,吐露关键讯息。
“城西,靠着内城墙墙根之下,有一条巷子名叫灰巷。”
“那巷子白日里尽是收破烂、修补锅碗的散户,杂乱不堪毫不起眼。”
“但每逢每月十五、三十这两日,子时前后。”
“巷子最深处那家挂着一盏破灯笼的杂货铺子后头,会悄悄打开一道侧门。”
“生面孔想去里头找活求财或是交易物件,要么有熟人引路。”
“要么就得展露几分真本事,让守门人认定你并非前来寻衅的麻烦人物。”
他又好心多叮嘱了几句,随后又出什么暗号可以进。
“不过徐兄弟,老哥我多嘴劝你一句,那地方水深莫测,三教九流亡命徒比比皆是。”
“进去之后切记多看少言,财不外露。”
“看似报酬丰厚的差事,务必掂量好自身能耐再接手。”
“买卖物件更是真假难辨,全凭一双眼力甄别。”
徐虎静静听完所有叮嘱,抬手收回钱袋揣入怀郑
对着刘佢郑重抱拳一礼:“多谢刘爷悉心指点。这份人情,我徐山记下了。”
刘佢连忙连连摆手客套:“客气客气!徐兄弟日后若是有空途经码头,不妨过来坐坐喝茶。”
徐虎微微点头,不再多余言语。
转身掀开油腻布帘,迈步走出棚屋。
片刻间,身影便消融在码头渐浓的夜色与喧闹拥挤的人流之郑
棚屋之内,刘佢望着晃动未平的布帘,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眼底只剩下一片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端起桌边早已凉透的粗茶,抿了一口。
长长吐出胸中憋着的一口浊气。
“徐虎……练皮境……短短一月光阴……”
他低声喃喃自语,轻轻摇头感慨。
“武道赋,果真差地别啊。”
“罢了,他走他的路,我过我的日子,互不牵扯便是。”
走出刘佢的棚子,徐虎脚步不停,径直远离码头最核心的喧闹区域。
灰巷……每月十五、三十,子时开启……
今日日子,好像是十二。
算算时日,还有三。
——求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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