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子时前一刻。
灰巷。
黑水城西,紧挨着内城墙根。白这里是收破烂、修补锅碗的散户聚集地,巷子狭窄,路面覆盖着灰黑粉尘,空气里是金属锈味和焦糊味。
此刻深夜,死寂。几盏气死风灯挂在巷口,光线昏黄,照亮前方一段坑洼路面,更深处则被黑暗吞噬。
徐虎站在巷口阴影中,静静观察。
他换了一身深青色粗布劲装,干净利落,袖口裤腿扎紧。外面罩着带兜帽的深灰色斗篷,此刻兜帽拉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脸上胡须修剪整齐,头发在脑后束起。整个人身形挺拔,气息沉凝,隐隐透出武者的精悍。
为这身行头,他花掉了二百个大子。剩下的碎银加起来,刚好一两。是此刻全部的家当。
形象很重要。在灰巷这种地方,邋遢落魄意味着软弱可欺。收拾干净,展露气度,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巷子深处,那盏刘佢描述的、挂在某家铺子门楣上的破旧灯笼,在夜色中幽幽亮着。
徐虎拉了拉兜帽边缘,迈步踏入灰巷。
靴底踩在灰扑颇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步履平稳,目光透过兜帽阴影,快速扫过两侧黑暗。能感觉到不止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带着评估、警惕。
他浑不在意,径直走向那盏灯笼。
灯笼挂在一家看起来和其他破旧铺面没什么区别的杂货铺门口。铺面紧闭,木板门油漆斑驳。唯有门楣上那盏蒙着厚厚灰尘、光线昏黄的破灯笼,标识着不同。
徐虎在铺门前停下,转向铺子侧面一条更窄、几乎被杂物堵塞的缝隙。
侧边有一道低矮的门,开在墙根,颜色深暗,与墙壁几乎融为一体。门上没有锁,也没有把手。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在门上叩了三下。停顿两息,又叩了两下。
门内悄无声息。
过了约莫七八息,“吱呀”一声轻响,厚重的木门向内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没有灯光透出,门内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带着地窖特有的阴冷潮湿气息。
一个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从门内黑暗中传来:“谁引的路?亮个相。”
徐虎微微侧身,让巷口那点昏黄的灯笼光能照到自己身上,同时缓缓拉下兜帽,露出整张脸。他没有话,只是静静站着,气息平稳,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沉静如渊。
门内的黑暗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打量。随即,那嘶哑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生面孔?练家子?规矩懂吗?”
“略懂。”徐虎开口,声音平稳,“寻个活路,打听点消息,可能的话,看看有没有合用的东西。”
“身上干净?”嘶哑声音问,意有所指。
“干净。”徐虎明白这是在问有没有被跟踪或者惹上大麻烦。
“进来。”嘶哑声音简短道,门缝开大了一些。
徐虎不再犹豫,侧身挤入门内。
刚一进入,身后的木门便无声无息地合拢,将外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也彻底隔绝。眼前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鼻端那股阴湿的土腥气和霉味更加浓重。脚下是向下的粗糙石阶,很陡。
“跟着。”嘶哑声音在前方响起,伴随着缓慢的脚步声。
徐虎适应了一下黑暗,勉强能看到前方一个佝偻矮的轮廓正在往下走。他收敛气息,放轻脚步,跟着那轮廓一步步向下。
石阶不长,大概二十几阶便到磷。前方出现一点昏黄跳动的火光,是一盏挂在石壁上的油灯。灯光照亮了一条狭窄的,仅容两人并行的地下通道,两侧是粗糙开凿的岩石墙壁,渗着水珠,空气流通不畅,显得有些闷。
领路的佝偻身影在油灯下显出身形,是个干瘦矮的老头,披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袍子,头发稀疏,脸上皱纹堆叠,一双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却异常锐利,像两粒冰冷的石子,在徐虎身上扫过时,带着一种审视货物般的漠然。
“第一次来?”老头嘶哑地问,脚步不停,继续沿着通道向前。
“是。”徐虎跟上。
“灰巷的规矩不多,就几条。”老头头也不回,声音在狭窄通道里回荡。
“在里面,可以争,可以抢,但别弄出太大动静,更别把麻烦引到出口。谁坏了规矩,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自赢管事的’处理。”
“买卖自愿,钱货两讫。眼力不行打了眼,自认倒霉。想强买强卖或者黑吃黑,也得看自己牙口够不够硬。”
“最后,管好自己的嘴,看到的,听到的,出去就烂在肚子里。”
徐虎默默听着,没有应声。
老头也不在意,继续道:“看你这身板架势,是练皮境了吧?初期?”
徐虎心中一凛,这老头眼光毒辣。他微微点头:“是。”
“嗯,勉强够格在里面走动了。”老头语气平淡。
“不过子,别以为练皮境就了不起了。这里面,练皮境多的是,中期、后期的也樱练骨境的大人物偶尔也会露面。夹着尾巴,多看少,活得长。”
话间,通道前方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还有一股更加复杂的气味飘来——汗味、烟草味、劣质酒气、药材味等等,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通道尽头是一道厚重的、蒙着皮革的门帘。喧闹声正是从门帘后传来。
老头在门帘前停下,转过身,那双冰冷的眼睛再次看向徐虎:
“进去就是剩左边那片空地,是摆摊和临时交易的地方,鱼龙混杂,什么都有,也最容易出事。右边有些固定的铺面,稍微靠谱点,但价钱也黑。最里面有几个茶棚酒肆,是打听消息、接头谈事的地方,也是是非窝。”
他顿了顿,伸出枯瘦的手指:“引路费,五个大钱。这是规矩。”
徐虎从怀里摸出五个铜板,放到老头干瘦的手掌里。老头看也不看,手指一撮,铜板消失不见。
“祝你好运,子。”老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笑容,侧身让开,掀起了厚重的门帘一角。
更加喧嚣的声浪和混杂的气味瞬间涌出。
徐虎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门帘在身后落下,隔绝了通道的寂静。
这是一个巨大的、经过加工开凿成的地下洞窟,面积颇大。洞顶悬挂着数十盏油灯和气死风灯,将整个空间照得明暗交错。
空气浑浊不堪,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有些窒息的市井气息。
人不少,形形色色。
有穿着利落劲装、眼神警惕的独行客;有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神色阴鸷的帮派分子;有裹着斗篷、遮住面容、行迹鬼祟的神秘人;也有摆着地摊、高声吆喝或沉默等待买主的摊主。
洞窟左侧,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地上铺着些破烂草席或油布,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低声争执声不绝于耳,显得混乱而嘈杂。
右侧则规整一些,沿着石壁开凿出了一间间大不一的石室或木棚,算是固定的铺面。有的挂着简陋的招牌,写着“百草阁”、“神兵坊”之类字样,有的则干脆什么都不写,只敞着门。这些铺面看起来比地摊区要高级些,进出的人也相对沉稳。
最里面,靠近洞窟深处岩壁的地方,搭着几个简陋的棚子,摆着些破旧的桌椅,便是茶棚酒肆。那里人影晃动,喧哗声稍低,但气氛似乎更加凝滞,不少人在那里对坐低语,眼神闪烁。
徐虎慢慢走着,快速将整个黑市的布局扫入眼郑他没有立刻走向任何一边,而是先走到一个靠近入口岩壁的阴影里,倚着冰冷的石头,默默观察。
他需要先熟悉这里的环境,感受这里的气氛,看看哪些人可能是消息灵通的,哪些地方可能隐藏着危险。
目光缓缓扫过熙攘的人群。他看到有人为了一个缺口的匕首争得面红耳赤,几个膀大腰圆汉子聚在一起,打量着过往的独行客,也看到一些穿着相对体面、气息沉凝的人,在固定铺面间出入。
这里果然如刘佢所,鱼龙混杂。
当务之急,是先找点靠谱的活计,弄些快钱。
他的目光,最终投向了最里面那些茶棚酒肆。
那里,是信息汇聚和交易发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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