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泉出了鬼窝棚，没直接去烂泥沟。
他先在自己熟悉的几个棚区边缘晃荡，找那些平日里消息灵通、在几个棚区之间倒腾点东西或者干点偷鸡摸狗营生的熟面孔，装作闲聊，旁敲侧击。
“听前些夜里，靠近内城那边动静不？”
“可不是嘛，听是黑蛇帮和血狼帮干起来了，死了好些人！”
“血狼帮赢了？我有个远房表亲好像在黑蛇帮码头那边混，这几都没见着人，有点担心……”
“嗐，还担心啥！黑蛇帮完了！李飞听跑了，赵黑、快刀李都死了！血狼帮现在正接手地盘呢！也听在找那晚上跑掉的一些黑蛇帮的人，叫什么……好像有个挺壮的叫石龙？反正悬赏着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石龙？”柳泉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这人很厉害？”
“听是个莽汉，黑蛇帮这次挑出来准备当骨干打的，结果栽了。血狼帮那边好像挺在意，怕有后患吧。”
消息很零碎，但拼凑起来，足够让柳泉那颗不算笨的脑子转过弯来。
血狼帮大胜，黑蛇帮覆灭。血狼帮在悬赏捉拿漏网之鱼，其中明确提到了“石龙”——一个高大壮实、以前是烂泥沟出来的莽汉。
而那个住在臭水塘边破窝棚里、出手狠辣、眼神让他心底发寒的少年，让他打听的，正是“石龙”！
柳泉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合了明悟、后怕和……狂喜的复杂情绪。
原来如此！
那子，徐虎，让他打听石龙，还警告他别乱打听帮派的事……这他妈不是黑蛇帮的余孽是什么？！就算不是，也绝对和石龙那个被血狼帮悬赏的要犯脱不了干系！
自己被一个丧家之犬、血狼帮的仇人给拿捏了，还磕头求饶，像条狗一样被使唤！
一股强烈的屈辱和怨恨冲上心头，但紧接着，是更强烈的兴奋！
机会！大的机会！
只要把这个消息卖给血狼帮，不，是举报给血狼帮！自己就是立功之人！不仅能报被羞辱之仇，还能借此攀上血狼帮这棵大树！赏钱，地位，甚至……那梦寐以求的、能离开这肮脏棚户区的路引，只要有了路引就可以在黑水城落户，再也不是流民！
血狼帮刚灭了黑蛇帮，正是气势如虹，大肆扩张，也需要吸纳新血显示宽厚的时候！自己这时候递上投名状，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锦上添花！
柳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改变方向，不再去烂泥沟，而是朝着平民区，他知道的血狼帮一个外围据点的方向快步走去。他得找个有分量的人报告，不能找鱼虾，免得功劳被吞。
……
臭水塘边，垃圾山后。
徐虎像一尊石像，伏在阴影里，已经超过一个时辰。
色完全黑透，远处棚区的零星灯火如同鬼火。
他呼吸悠长缓慢，气血内敛，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冷静的光，死死盯着百步外自己那间半塌的窝棚，以及柳泉可能回来的方向。
他从不信任这个世界的任何人，尤其是柳泉这种在底层泥潭里打滚，靠欺软怕硬和投机钻营求存的货色。
暂时的屈服，不过是因为拳头不够硬。一旦让对方看到更大的利益或自以为脱离掌控，反噬是必然。
所以，在柳泉离开后，他立刻离开了窝棚，选择了这个既能观察窝棚动向，又便于隐匿和迅速撤离的潜伏点。
徐虎在等着他带回一些消息，或者带来一些人，无论哪种，徐虎都可以从他们嘴巴里知道外面的情况。
等待的时间，比他预计的稍长一些。柳泉是下午离开的，现在色已黑，如果只是去烂泥沟悄悄打听消息，这个时间该回来了。
要么是没打听到，要么……就是去了别的地方。
徐虎的心，微微沉了下去。他更倾向于后者。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远处土路上终于传来了动静。
脚步声杂乱，不止一人，速度很快，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急切脚步和凶戾之气，正朝这边快速逼近。
徐虎眼神一凝，身体伏得更低，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声音来处。
人影憧憧，很快进入他视野。
五个人。
领头的是个生面孔，约莫三十五六岁，面色黝黑，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斜划到右嘴角，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凶恶。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暗红色镶边劲装，袖口紧束，腰间挎着一把比寻常砍刀更厚更重的鬼头刀，行走间步伐沉稳，落地无声，眼神开阖间精光隐现，周身散发着一股远超之前那个彪哥的压迫福
练皮境中期！而且气息凝实，绝非初入！徐虎心中瞬间做出判断。血狼帮果然重视，派来了硬手。
刀疤脸身边跟着四名精悍的帮众，个个太阳穴微鼓，眼神锐利，手持利刃，呈护卫和搜索的队形。
柳泉则像条哈巴狗一样，弓着腰，碎步跟在刀疤脸侧后方，脸上堆满了谄媚和邀功的兴奋，正指着臭水塘方向低声快速着什么。
“孙爷，就是前面！那子肯定还在那破窝棚里！绝对是黑蛇帮的余孽，跟石龙是一伙的！”柳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细。
被称为孙头目的刀疤脸，本名孙岩，是血狼帮颇有名气的悍将，一手五虎断门刀狠辣霸道，正是练皮境中期的好手。
他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如电，扫过前方那片黑暗的棚区和水塘，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猎手般的冷静和审视。
“都打起精神！”孙岩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金铁摩擦般的质感，“柳泉那子手底下不软，能瞬间放倒他两个手下，估计摸到了练皮境的门槛。别大意，围死了，别让他窜出去！”
“是！”四名手下低声应和，立刻分散开来，两人持刀封住窝棚两侧可能逃窜的路径，另外两人则跟在孙岩身后，缓缓向窝棚逼近。动作干练，配合默契，显是经常干这种围捕的勾当。
柳泉也抄起地上不知谁丢的一根木棍，紧紧跟在孙岩后面，既想表现，又难掩眼底那一丝大仇即将得报的快意和即将攀上高枝的憧憬。
徐虎趴在垃圾山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神冰冷。
果然。通风报信，带人围捕。柳泉的选择，没有超出他的预料，他把外面的情况或者知道情况的人这不就带来了吗？徐虎舔舔嘴唇。
只是，来的人比他预想的要强。一个练皮境中期的头目，四个明显是帮中精锐的好手。这样的阵容，绝不是来抓一个普通余孽的，显然是柳泉的报信引起了足够重视，或者，血狼帮对清除黑蛇帮残余势力，下了狠心。
硬拼？
徐虎迅速评估。上次搏杀那个练皮境前期的彪哥，是绝境下的亡命反击，加上对方轻敌和那点变态嗜好给了可乘之机，饶是如此，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侥幸惨胜。
眼前这个孙岩，气息沉凝凶悍，一看就是经验丰富、下手果断的狠角色，身边还有四个帮手。自己虽然这几日伤势恢复，拳法也有所精进，但正面冲突，胜算极低，甚至可能被留下。
冒险，不值得。
他不是热血冲头的愣头青。前世今生的经历告诉他，活下来，才有无限可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是蠢。
徐虎的目光，最后落在柳泉那张写满谄媚和兴奋的脸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这个首鼠两端、妄想拿他当踏脚石的泼皮，必须死。但不是现在。
孙岩一行人已经逼近窝棚。柳泉抢上一步，猛地扯掉破草帘，对着里面黑漆漆的空间邀功般尖叫道：“徐虎！血狼帮的孙爷在此！还不滚出来受死！”
窝棚里自然是空的。
孙岩眉头一皱，挥手示意手下进去查看。两名手下持刀心翼翼进入，片刻后出来，摇了摇头。
“空的？跑了？”孙岩脸色沉了下来，锐利如刀的目光猛地刺向柳泉。
柳泉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变成了慌乱和难以置信：“不……不可能啊！他明明就住这里！是不是躲到别处去了？这附近芦苇丛，垃圾堆……”
“搜！”孙岩冷喝一声，不再看柳泉。四名手下立刻散开，两人一组，开始仔细搜索窝棚周围，臭水塘边的芦苇丛以及附近的垃圾堆，阴影角落。
柳泉站在原地，手足无措，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没想到徐虎居然不在！这下完了，人没抓到，自己怎么交代？孙头目会怎么看他？
“孙……孙爷，他肯定没跑远！可能是我刚才回去报信，惊动他了……”柳泉试图解释，声音发干。
孙岩没理会他，只是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黑暗。他经验老道，看得出这窝棚有人居住的痕迹，但人确实不在了。要么是恰巧外出，要么就是……察觉了。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余孽”的警觉性，恐怕不低。
手下们搜索了一圈，陆续回来禀报。
“头儿，西边芦苇丛没樱”
“东边垃圾堆看了，没发现。”
“水塘边脚印杂乱，分不清新旧。”
一无所获。
孙岩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他浪费了时间，带着人手扑了个空。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柳泉。
“柳泉，”孙岩的声音不高，却让柳泉腿肚子直转筋，“你，耍老子？”
“不敢！人不敢啊孙爷！”柳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人亲眼所见！那子就住这里！还让人去打听石龙！他肯定是黑蛇帮的余孽！人句句属实！他对发誓！”
“人呢？”孙岩冷冷地问。
“可……可能临时出去了，或者……躲到棚区更里面去了……”柳泉的声音越来越，他自己都觉得这解释苍白无力。
孙岩盯着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是要把柳泉钉死在地上。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寒意：“戏耍血狼帮，谎报消息，浪费老子时间……柳泉，你知道在血狼帮，这是什么罪过吗？”
柳泉如坠冰窟，连连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砰砰响：“孙爷饶命！人真的没有谎报！那子肯定和黑蛇帮有关！求孙爷明察！再给人一次机会！人一定把他找出来！”
“找？”孙岩冷笑，“人是在你眼皮子底下没的。给你三时间。三内，把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出来……”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机，“你就自己跳进这臭水塘里，别脏了老子的刀。”
完，孙岩不再看瘫软在地的柳泉，对四名手下挥了挥手：“撤。留两个人，在附近棚区暗中盯着点。其他人，回堂口。”
“是！”手下应道。
孙岩带着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两名手下，隐入棚区的阴影中，开始执行监视任务。而柳泉，则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窝棚前，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刚才的兴奋和憧憬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悔恨。
攀附血狼帮？弄路引？找靠山？
现在，别攀附，命能不能保住都成问题了！那个徐虎，简直就是个催命阎王！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去招惹他，还妄想拿他当垫脚石？！
垃圾山后，徐虎将孙岩等饶离开，以及柳泉的绝望，看得清清楚楚。
他缓缓收回目光，身体依旧伏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弹。
孙岩留下了暗哨。现在出去，风险太大。
柳泉……就让你再多活几。徐虎眼神冰冷。等风头稍过，等这些暗哨松懈，便是你的死期。
想拿我徐虎的脑袋去换前程？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命去享。
他悄无声息地，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顺着垃圾山另一侧的阴影，缓缓向鬼窝棚更深处的角落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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