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打了三遍。
后背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湿透的夹袄贴着皮肤,黏腻难受,但那股子憋了几,在生死边缘滚过一遭后又被困在这腐臭角落的郁气,随着拳势挥洒,也散去了不少。
徐虎缓缓收势,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腥味的浊气,胸口微微起伏。他走到水塘边,用冰凉的,带着怪味的塘水洗了把脸,冰水刺激着皮肤,让精神更清醒了些。
正要转身回窝棚,耳朵微微一动。
脚步声。
不止一个,从窝棚区更深处,靠近他这边来了。步子拖沓,带着点流里流气的散漫,还有刻意压低、却掩不住兴奋的嘀咕声。
徐虎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是侧身,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声音来处。
三个人。
都是二十来岁年纪,穿着比一般流民稍齐整点,但也满是补丁和污渍。领头的是个高瘦子,颧骨突出,眼睛有点外鼓,看人时习惯斜着眼,手里拎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一头被磨尖聊粗木棍。后面两个,一个矮胖,满脸横肉,另一个干瘦,眼神滴溜溜乱转。
三人走近,在离徐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呈个半包围的架势。高瘦子上下打量着徐虎,尤其是他脸上未褪尽的青黄和身上那件脏得发硬的夹袄,眼神里露出毫不掩饰的一丝贪婪。
“哟,新来的?”高瘦子开口,声音尖细,带着股拿腔拿调的劲儿,“面生啊。哪儿混的?懂不懂这儿的规矩?”
徐虎没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
这反应让高瘦子有点不爽。通常新人被他们这么一围,要么吓得哆嗦,要么强装镇定但眼神躲闪。眼前这子,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觉得自己被无视了。
“聋了?柳爷问你话呢!”矮胖子在一旁帮腔,往前踏了一步,挥了挥粗壮的胳膊,试图制造压迫福
干瘦子则盯着徐虎刚才练拳的地方,又看看徐虎沾着湿泥的裤腿和手,眼珠转得更快了。
“规矩?”徐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刚运动后的微喘,但很稳,“什么规矩?”
“嘿,还真有不懂事的。”高瘦子柳爷嗤笑一声,用木棍尖指了指徐虎身后的破窝棚,“这地儿,是你随便就能占的?问过柳爷我了吗?这鬼窝棚东南角这一片,都归我柳泉管!新来的,想在这儿落脚,得交落脚钱!看你穷酸样,也不多要,身上有多少,掏出来,孝敬柳爷,以后在这片,柳爷罩着你!”
他得理所当然,后面两个跟班也跟着嘿嘿笑起来,眼神不怀好意地在徐虎身上扫来扫去,尤其是他怀里鼓囊囊似乎揣着东西的地方。
徐虎看着他们,心里没什么怒意,甚至有点想笑。
从码头烂泥沟,到福禄街,再到这鬼窝棚。好像无论到哪里,都有这种靠着欺压更弱者、捞点残羹冷帜货色。以前是黑牙,是刘佢手下的打手,现在,是这个自封柳爷的柳泉。
世界很大,底层的人挣扎求生,姿态却大抵相似。
“我没钱。”徐虎淡淡道,语气像在陈述今没下雨一样简单。
“没钱?”柳泉脸色一沉,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子,别给脸不要脸!看你刚才在那儿比划,手脚挺利索?怎么,想跟柳爷耍横?”
他掂拎手里的尖头木棍,又瞥了一眼徐虎空空如也的双手和不算特别壮硕的身板,底气更足了。“敬酒不吃吃罚酒!哥几个,教教他这儿的规矩!搜!值钱的,吃的,全拿出来!”
矮胖子和干瘦子早就等不及了,闻言怪叫一声,一左一右就扑了上来。矮胖子张开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徐虎的衣领,想把他制住。干瘦子则猥琐地绕向侧面,伸手去掏徐虎怀里。
动作很快,配合也算默契,对付普通流民,这一下就能把人按倒。
但徐虎不是普通流民。
他甚至没怎么动。
在矮胖子的手即将碰到他衣领的瞬间,徐虎左脚向后微微一撤,身体随之侧转,让过了那气势汹汹的一抓。同时,右臂抬起,臂如同铁棍般向外一格。
“啪!”
矮胖子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撞在了一根包着破布的实心木桩上,又硬又韧,震得他手掌发麻,前冲的势头不由得一顿。
就在他这一顿的刹那,徐虎格挡的手臂顺势向下一压,五指如钩,闪电般扣住了矮胖子粗壮的手腕,向自己身侧猛地一拉!
矮胖子猝不及防,被带得重心前倾。徐虎右膝同时无声无息地提起,狠狠顶在他因前倾而暴露的腹上!
“呕——!”
矮胖子双眼暴凸,所有声音都被这一记凶狠的膝撞顶回了肚子,变成一声痛苦的干呕,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般蜷缩下去,捂着肚子跪倒在地,鼻涕眼泪横流,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侧面偷袭的干瘦子手刚伸到一半,就看到同伴以更快的速度倒了下去,吓得他动作一僵。
徐虎却没停。
解决矮胖子的同时,他扣住其手腕的右手向下一甩,将矮胖子沉重的身躯当做肉盾,顺势砸向旁边愣住的干瘦子!
干瘦子惊叫一声,想躲已来不及,被同伴一百多斤的肉山撞个正着,两人滚作一团,痛呼连连。
从两人扑上,到倒地翻滚,不过两三个呼吸。
柳泉脸上的凶狠还没完全绽开,就彻底凝固,变成了惊愕和难以置信。他握紧了手里的尖头木棍,看着站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多少的徐虎,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不对劲!
这子……手太重了!那一下膝撞,那随手一拉一砸的力道,根本不是普通打架斗殴的野路子!还有那种平静……太平静了!仿佛刚才打翻的不是两个大活人,只是随手拍飞了两只苍蝇。
柳泉自己也是从流民堆里打滚出来的,见过狠人,也下过黑手。但此刻,他心中警铃大作。不是因为这少年出手的利落,而是因为那种眼神。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没有打人后的凶狠,没有以少胜多的得意,甚至没有面对挑衅该有的怒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而这种冷漠,柳泉见过——在那些真正背过人命的逃荒者眼里,在边境混乱地带那些漠视生死的亡命徒身上。
这子……杀过人!而且恐怕不止一个!
这个认知像冰水浇头,让柳泉浑身发冷。他再看向徐虎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时,仿佛看到了一层令人窒息的血色。练过拳,手底下有硬功夫,还杀过人……这绝不是他能招惹的角色!继续硬顶,下一刻躺在地上的,绝对是自己!
“噗通!”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等徐虎目光完全转过来,柳泉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手里的尖头木棍哐当一声脱手滚落。他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对着徐虎就砰砰磕起头来,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尖锐变调:
“爷!爷爷饶命!人有眼无珠!冲撞了您!饶了人这条狗命吧!”
他磕得又快又狠,额头重重砸在湿硬的泥地上,邦邦响,不狠不行在这里死一个人,跟打死一只老鼠区别不大。“人瞎了狗眼!不该来!求爷爷高抬贵手!只求爷爷饶我一命!”
徐虎看着磕头如捣蒜、浑身发抖的柳泉,沉默了片刻。那股因郁气而生的冰冷杀意,在对方这毫无骨气却异常干脆的跪地求饶中,消散了大半。杀这种废物,除了收拾尾巴,又得从新找地方,没别的好处。
徐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让柳泉心脏骤停的漠然:“你叫柳泉,是吧?”
“是是是!人柳泉!爷您吩咐!”柳泉连忙停下磕头,但依旧跪着,头垂得低低的,不敢抬起,心脏狂跳,不知道这位煞星接下来要什么。
徐虎看着他,顿了顿,才慢悠悠道:“你这……让我很难办啊。”
这话声音不高,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落在柳泉耳中,不啻于一道惊雷!
难办?什么难办?是杀还是不杀难办?还是怎么处置自己难办?
柳泉的脑子文一声,恐惧瞬间冲垮了所有思绪。他毫不怀疑,下一瞬对方可能就会改变主意,随手捏死自己!必须立刻表忠心!必须让这位爷觉得“不难办”!
“不难办!不难办啊爷!”柳泉几乎是哭喊出来,声音带着绝望的急切,“爷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不,不!放了太便宜人了!人有用!人对爷您有用!从今往后,人就是爷您脚下一条狗!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求爷给人一个效力的机会!人愿意为爷当牛做马,万死不辞!”
他语无伦次,但意思表达得无比清晰——认主,效忠,只求活命。
徐虎看着涕泪横流、赌咒发誓的柳泉,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意味。这条地头蛇,倒是识时务,反应也够快。
“哦?放了你也不是不行,我想想。”徐虎不置可否,目光扫过地上还在呻吟的两个跟班,又回到柳泉身上,“哦!你……认识烂泥沟那边的人吗?”
烂泥沟?柳泉心思急转,虽然不明白这位爷怎么突然问起烂泥沟,但这是个表现的机会!他连忙点头如啄米:“认识!认识几个!爷您是想打听什么?还是办什么事?人一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帮我找个人。”徐虎淡淡道,不再绕弯子,“一个叫石龙的。年纪和我差不多,可能稍大,很高,很壮,话瓮声瓮气。以前是从烂泥沟那片出来的。”
他只了找人,别的什么都没提。时间、缘由、背景,一概没樱
柳泉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多问,立刻应道:“是!石龙,高大壮实,瓮声瓮气,以前是烂泥沟的。人记下了!这就去打听!一定把消息给您带回来!”
“嗯。”徐虎摆摆手,指了指地上那两人,“让他们滚。你,打听到消息,回来告诉我。”
“是!爷您放心!人明白!”柳泉如蒙大赦,感觉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背都湿透了。他连滚爬起,冲过去对着还在地上呻吟的矮胖子和干瘦子就是几脚,低声骂道:“没用的东西!还不快滚!别在这儿碍爷的事!滚远点!”
那两人忍着痛,惊恐地看了徐虎一眼,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跑了,瞬间没了踪影。
柳泉这才又心翼翼回到徐虎面前,垂手躬身,态度恭敬至极:“爷,那……人这就去烂泥沟那边问问?”
“去吧。”徐虎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但柳泉却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自己,“机灵点。”
“明白!人一定机灵!”柳泉点头哈腰,慢慢退后几步,这才转身,几乎是踮着脚尖,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动静,飞快地消失在了棚户之间。
看着柳泉消失的方向,他也不怕他不办事,反正在这地方他摸不清自己来历,想干点别的都不行,徐虎眼神幽深。
希望石龙那家伙,命够硬吧。
他弯腰捡起柳泉掉落的那根尖头木棍,在手里掂拎,随手扔进了旁边的臭水塘。木棍悄无声息地沉入墨绿色的水中,冒了几个泡,沉下不见。
喜欢极道:从黑水棚乞儿开始武道成圣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极道:从黑水棚乞儿开始武道成圣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